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不似中午倒像黄昏。
细密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路上小心着些,”春杏将一条连夜赶制的羊皮围脖给姜宁套在脖子上,看得不远处的沈云舟心头里有点冒酸水。
虽然知道宁宁唯爱自己,在这个世界宁宁也是个不能娶妻的小哥儿,但这举动也太亲昵了……
有点吃醋。
然后就又酸溜溜的看见春杏塞给姜宁两副手套,一瓶子擦手的脂膏。
“可记着擦啊,原本你就不注意这些,之前在生祠那里就崩了好几道口子。”春杏叮嘱姜宁,由于了一番,又忍不住道:“若是得空,帮我看看我爹娘,或遣人去看一下也好。实在不得空,就算了。”
这一趟春杏也想跟着回去,但此番姜宁算是公干,就是姜宁愿意,那几个师爷、书吏也不乐意。要不是姜宁是捐粮的人,他们甚至不想带姜宁,唯恐这些哥儿女娃身体柔弱,守不住这大雪天赶路的苦,耽误了行程。
不过,之前她们王家洼种黄豆跟姜宁换了好些粮食,她家的房子也结实,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只怕她那两个嫂子的娘家缠上来。
“放心吧,肯定没事。我二哥三森*晚*整*理哥提前回去,说不定他们都去看过了,要是你家里头不如意,定然已经把你爹娘接走了。”姜宁道:“我回去肯定帮你去看。”
春杏点了点头,又提了个小炉子给姜宁放在骡子车上,郑远又给车上放了一篓子银骨炭。
这小炉子只比手炉大一点点,有点像铜火锅那种铜锅,下面烧几小块碳,上面可以温一个茶水壶。
姜宁和沈云舟乘的是一辆加了厚毡篷的骡车,车轮用粗麻绳密密缠绕。这说话的一会儿功夫,胡绫罗已经往里头给他们铺了厚厚的羊皮。
这羊皮里面还续了棉花,又软和厚实又保暖。
“可小心着些,火星子别蹦羊皮上给点着了。”胡绫罗叮嘱。
姜宁连连答应,郑娘子等人又往他们的车上塞吃的。
他们后面还停着五辆马车,车上是武刺史派来的赵师爷、两名书吏。其中年长些的姓李,年轻些的姓张,还有王队正率领的十人官兵小队。
赵师爷望着白茫茫的官道,再看看天色,忍不住上前道:“姜夫郎,沈郎君,得快些出发了,天黑之前得找到落脚地。这雪路难行,夜间赶路更是危险重重。”
李书吏是汴州本地人,对周边还算熟悉,此时便道:“从此处往符水县方向,约莫十五里外,有个叫‘杨树屯’的村子。依在下看,不若今日先赶到那里借宿一宿。”
春杏、胡绫罗等人这才退后几步,让姜宁等人上车,却依然忧心忡忡的与他们挥手作别。
队伍于是启程。车轮碾过近尺深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虽然每车只做两三个人,拉车的骡马因着积雪,任然显得格外吃力,鼻孔喷出的白雾浓重。
出了城,风雪比在城里更大了些,视线受阻,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唯有官道旁那些落光叶子、挂着冰凌的树木,勉强指引着方向。
时不时的,车队还要停下清理路上的积雪。沈云舟也参与其中,在树上折了一根长棍子,不时探入积雪,确认路面虚实。
探得实路,再招呼官兵一起,用随身的铁锹或刀鞘勉强清理一下,开出一条窄道。
饶是如此,行进速度依旧缓慢。寒风无孔不入,即使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他和姜宁的羊皮袄里还续了棉花,厚实非常。
那赵师爷和两个书吏还好,亦穿羊皮袄、狗皮袄,有些士兵只有麻絮衣服穿,没铲一会儿雪,便冻得嘴唇发乌。
姜宁坐在车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骡马粗重的喘息,心中也不免有些焦灼。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到沈云舟的肩头、眉毛都已结了一层白霜。
姜宁找出来几个茶杯,往小炉子上温着的茶水里丢了一小块儿麦芽糖,待化开了便叫沈云舟和铲雪的士兵来喝。只是壶小,一次只得五六杯,喝完了再把树上最干净的积雪取下来,放在壶里。
如此行进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天色愈发昏暗。李书吏辨别着方向,指着前方隐约的一片黑影:“前面应该就是杨树屯!”
已经冻得有些木然的众人精神顿时一振,不由的加快了些脚步。然而,越靠近村子,气氛却越发不对劲。
按常理,这等天气,村落里纵无人出入,也该有些犬吠鸡鸣,烧起炕灶更是要飘出几缕炊烟。可眼前的杨树屯,死寂一片,唯有风雪掠过破败茅草屋顶和篱笆的呜咽声。
村口几株老杨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落着厚厚的雪,积雪几乎将低矮的土坯墙和院落掩埋,许多房屋的门窗都歪斜着,黑洞洞的,毫无生气。
“怎么回事?这村子……”李书吏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