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塔垂眸:“洗耳恭听。”
“你很熟悉曙光区,但亚瑟,你对底巢和汇织的并不了解。”甘霖说,“曝光证据、掀起舆论,固然可以短暂打乱集团阵脚,掀起飓风。”
“可这些事情毕竟没有发生在曙光,底巢和汇织也尚未形成足够与任一集团分礼抗衡的巨型组织。”
“社会舆论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太分散了,强烈情感的维系时间很短暂——如果无法迅速整合他们,并将其拧作一股巨力的话,浪潮很快就能得到控制。”
甘霖言至此,回忆起往昔。
166年初,霓虹时代戛然而止,郁京陷入了可怖的萧条,那个春天饿死了数以百万计的底巢民众,暴乱与抗争每天都在上演,瘦弱的绵羊穿梭在游行人群里,趁乱捡拾残羹冷炙,捱过了蛞蝓的追捕,苟活至雨季开端。
民众推倒了围墙,乃至自发成立大大小小数百个救济会,联合向市政讨要生路,不过彼时三大城区都在暴动,市政兵力有限,得优先维护曙光与汇织的秩序,面对底巢千百万人的围剿,市政压根儿没法暴力镇压。
所以,内乱开始了。
A救济会作为规模最大的互助组织,率先得到市政下拨救济的第一批物资,总量有限,堪堪能够应付内部成员。但很快就有小道消息流出,私下交付物资的偷拍视频瘟疫般传播开来。
在视频里,市政官员与A会长亲密握手,称其为“最有秩序、最有号召力的临时救济会”,相信A能合理分配救济物资,C、B、D、E陷入愤怒,纷纷上门讨要,与此同时市政仓库大开,向民众展示其已经毫无保留、完成了交付。
视频没有AI合成痕迹,A却拿不出对应市政公开数额的救济物资,勉强挤出部分后,其内部成员也心生不满,觉得自己分明已经做出了牺牲,可无论走到哪里,依旧会受到白眼。
当然有人意识到这是挑拨离间,不过在意见领袖劝导民众时,冲突接踵而至。
很快,A、B组织之间的惨烈火拼震惊了半个底巢,双方为了争夺一批救济物资死伤近千人,继而A会长给市政的电子密信被黑客破译。
“请求增援、铲除B这一顽固势力”的密信内容,被和汇织区临时增派底巢的小撮军队照片一起,发布在社区公开平台,又在半小时后迅速清空,相关词条成为禁搜。
被清除前,不同用户添砖加瓦的边角料证据已经高达上百条,最后一剂猛药是火拼现场,A阵营内部死亡者中,石锤有一位市政士兵。
当天晚上,底巢新发布上百项匿名悬赏。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针对A内部组织者,但也有零星指向B、C、D、E。
与此同时,关于B、C、D、E已经投靠集团、栽赃陷害A的消息,悄无声息地开始蔓延。
无数救济会之间的信任分崩离析,摩擦频繁,小规模武装冲突也成常态。那段时期的市政“焦头烂额”,常以调停者身份阻止暴力冲突,并往往选择扶持相对更弱者,收编为“底巢临时救济物资管理会”中的一员,给予其合法身份与少量特权。
将原本同仇敌忾的底巢民众变成彼此的仇人后,市政官员终于成功隐身,只需等待一场场内斗结束。
尔后雨季如约而至,暴雨冲刷尽了血污与私欲,繁殖本能伴生饥饿状态,理智彻底分崩离析,原本需要十盒营养膏才能安抚的情绪,现在一盒就已经足够。
高墙重新砌起,在遮天的雨幕里,人们排起长龙,在可怖的萧条岁月里,依旧还能领到假性发情期物资,不由叫他们心怀感激。
郁京再度进入了伟大的雨季。
盟友间的信任崩裂了,流血的春天远去了,可生活终归要继续,别总是耽于过去。
多谢市政不计前嫌。
“亲爱的蛇,你明白了吗?”甘霖说,“不同于曙光区,底巢太庞大,民众受教育程度又普遍很低,生活也艰辛,信任是一种脆弱的联合,往往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获取,且很容易分崩离析。”
“今时不同往日。”赫塔看着他,循循善诱道,“小羊,十二年前的底巢是为什么而反抗,市政又是为了什么而镇压?”
甘霖:“生存,秩序。”
“市政拥有和底巢普通民众一样严峻的生存危机吗?”
甘霖缓慢摇了摇头。
“但蛞蝓游乐场也好,彼岸天实验也罢。”小羊迅速补充,“和饥荒毫无区别,受到生存威胁的依旧是底巢民众,而市政为了维护城市秩序,依旧会采取相同措施,用这套法子再来一遍。既然我们预测到了,就不要再经历——趁民众情绪高涨,必须将这些人都先吸纳进单一统合组织。”
赫塔没有着急反驳或矫正,顺着甘霖的话继续问。
“用什么做联合纽带?”
甘霖:“危机。”
“对也不对。”赫塔维斯说,“危机感如果只针对底巢民众,那么如你所说,市政大可以彻底公开舍弃一个彼岸天,人心比萧条时代更好慰藉。危机只要得到短暂缓解,那么抗争的勇气就会削弱,秩序维护者顺势而为。哪怕真能形成这样一个组织,也很快就会解体。”
甘霖问:“那么,对在哪儿?”
“利用危机的意识。”赫塔说,“蛞蝓也好,彼岸天也罢,的确都只侵害了底巢居民,但我怀疑这些,都只是俄耳甫斯之梦的附属品——如果俄耳甫斯之梦的完整真相暴露于公众眼前,危机的严峻程度就会大大增加。”
“小羊,你还记得那晚,我也受到了白雾影响吗?”
“你调查的地方不在底巢?”甘霖迅速反应过来,睁大了眼。
“是,那是一家位于汇织区的医院。”赫塔说,“与镜湖不同,他们的地下基地仍在运转。这一次,休眠舱内的患者,大多是汇织区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