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振羽在病房躺了一整天。
这24小时里,她获得了难得的清净。仿佛昨日北极熊的出现只是幻觉,每隔两小时,医生都要来做检查,及时更新她的身体状况,并给予鼓励。
“放宽心,你一定会好起来。”
来检者微笑着,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医患关系,但对方不主动找事,凌振羽也没有戳破的理由。蜂鸟安静躺着,兀自梳理自己仅有的记忆,中途只囫囵打了个盹。
许是治疗起了效果,又或许是脱离了过分虚伪的环境,回忆的阻碍稍稍减轻了,完整的片段依旧蒙在雾中,但深入浓雾的过程,不再叫她如遭刀割。
凌振羽隐约想起了好些人,但很可惜,所有身影均是一晃而过,瞧不清面容,只能勉强抓住伴生基因性征,戴胜鸟,伯劳鸟,瘦削的螳螂……以及一只赤狐。
蓬松的狐尾一晃而过。
无名的直觉牵引着她,叫她后知后觉地想通了其中关窍,笃信对方就是昨夜那位假冒的护士——在旧世界鬃狼与狐狸同属犬科,尾巴和耳朵通常会比狐狸还大,因而赤狐可以藏匿其中。
来救她的并非佣兵,而是故人。
凌振羽偏了偏脑袋,既觉遗憾,又感庆幸,虽然没能看见对方的脸、没能想起更多事,但狐狸终究逃出去了,一种恒长困扰她的莫名感受随之消弭,蜂鸟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仰望天花板,等待医生再来。然而两小时的整点铃尚未滴响,天花板上门的阴影倏忽被拉长。
蜂鸟随之偏头。
……一条蛇。
视线受阻,她只能看见对方幽深的黑色蛇尾。鳞片紧实,恍惚叫凌振羽觉出熟悉,她连忙抬眼,终于看清了来人。
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这种隐约的熟稔程度,远低于瞥见蛇尾的第一眼,凌振羽确信自己从未跟此人真正打过照面,否则记忆中绝对会留下银灰色蛇瞳的深刻印象。
凌冽、冰凉,压迫感鲜明。
蜂鸟不动声色,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赫塔维斯同样面色如常,他耳道内侧通讯器轻轻一震,接收到了赛伦·万难掩兴奋的声音:“很好,目标对你并无抵触,可以带去审讯室了。”
做完最新一轮检测后,医生就将蜂鸟放到轮椅上,扎了整整五段束缚带,美其名曰防止头晕跌倒,但绑好后,凌振羽几乎只能转动脑袋了。
一群凶狠的猎食着,对旧世界最小巧的蜂鸟高度戒备,凌振羽颇觉好笑。
审讯室内分外逼仄,也很黯淡,惟有头顶三盏白炽灯齐齐打向她,叫凌振羽恍惚又想起伊甸园,对方不问,她索性闭目养神,没留心蛇究竟是何时出去的。
赫塔维斯走出审讯室内间,同赛伦·万打了个照面。
北极熊就坐在外间,时刻监控着审讯过程中的一举一动,并且不允许他在病房私下审问,可见对方昨天通讯里撒了谎,市政一定尚未得到任何有关逆生高层的有效信息,仍将凌振羽视作最后的稻草。
赛伦·万仍旧多少防着他。
赫塔维斯懂装不懂,顺嘴问:“我父亲他……”
“他提供的线索挺有效,也多谢SEC协助抓捕。”赛伦·万说,“这只蜂鸟嘴很硬,脑袋洗得乱糟糟,依旧一个字不肯说。”
他顿了顿,倏忽提醒道。
“副长可以试试感官刺激,譬如声音、物体,或者影像之类。如有任何需要,我都可以协助提供……”
反正担责的不是自己。
“多谢万局。”
果然,赫塔维斯还是太年轻,丝毫没意识到他接了一只何其烫手的山芋。但他在这方面的确专业,眼见蜂鸟折磨得眼珠乱滚了,方才不徐不慢地走入,开启第一轮审讯。
赛伦·万饶有兴致地观察,期待赫塔维斯开场。
蛇没有直接走到主审位上,而是绕过审讯桌,走到凌振羽身边,撑开她的眼皮,用警用便携式强光笔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