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织区在雨夜被点燃,又在雨夜熄灭,钢材、人体与霓虹交织着坠落,尚在工作的雨珠监控器里,幸存者们双目猩红、抱头呜咽。
阿尔瓦罗满目悲怆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像一位真正的好市长那样,情系市民、于心不忍,最终颤巍巍别开了脸,受护卫队掩护,朝浮空车中退去,再不愿多看一眼。
诸多惊掉下巴的记者后知后觉地回神,连忙蜂拥而上,拼了命地追赶询问。
“所以历经百年,竖向城际迁徙依旧十分严苛,也都是因为草食和杂食类天生具有严重的基因缺陷?不知何时就会爆炸、引发城市骚乱吗?”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晚上,是雨季催化了这种失控行为的出现吗?”
“明明同在经历雨季,曙光区的市民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有关赛伦·万的事,您能详细解释一下吗?政务执行局副局似乎没能安全撤回,请问他真的是自导自演吗?”
“逆生的直播在不久前戛然而止,难道不是出于官方干预,而是他们自己的系统总控师也陷入了基因紊乱?”
“所以曙光塔其实是在收治病人,压根儿不存在那只仿生羊讲的阴谋。底巢和汇织受尽恩惠,却要把脏水通通泼到救助者、泼到曙光塔身上吗?”
“……市长先生!”
阿尔瓦罗已经坐上了浮空车,车窗摇下半扇,他一抬手,保镖制止的动作就顿在半空,所有记者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这位执政郁京半个世纪的市长对诸多问问一一给出答复。
湾鳄声音低沉,缓缓垂下了眼。
“灾变之后,人类的生存空间变得非常逼仄。”阿尔瓦罗说,“旧世界写在历史书上,异变时间也在百年前,灾难似乎距离我们很遥远了——但事实上,它从未远离过。我的祖父曾是郁京城建规划工程师、也是曙光塔的总设计师,自那时起,湾鳄家族就知悉有关郁京的所有真相,知道我们的城市为何会是此种格局,也知道困扰草食类和杂食类的致命缺陷。”
湾鳄深吸一口气。
“但无论如何,草食和杂食基因伴生者,也都是新人类中的一员,本该拥有生存与发展的权利。曙光塔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为了指引所有新人类前行,自然也包括汇织与底巢两区。”
“家族守护着基因的秘密,祖父与父亲都把它带进了坟墓,带进苹果树的根系中。我原本也该捍卫这种祥和、捍卫郁京每位居民的基本人权——新人类已经只有三千六百余万,我们何必自相残杀呢?”
“但是很遗憾……”湾鳄说到这里已经哽咽,他咬着牙。
百年老鳄深深低头,淌下了浑浊的泪。
“我总想着等等,再等等,给个机会,再给迷途的孩子一条回头路,托着迟迟没有动手,才酿成了这种大错。”
他苦涩道:“让大家失望了。”
话落,浮空车的车窗缓缓上阖,阿尔瓦罗留给新闻头版头条的最后镜头,是充满了愧疚的、满是仁慈与自责的一瞥。
夜色最浓稠时,曙光区的示威游行再度爆发了。
年轻一代聚集在雨中,富家子弟们摇旗呐喊,呼吁应当像关闭西南升降平台那样,也彻底关闭其余八座,永不再向汇织和底巢两区开放了——一群拥有原始基因的野蛮人,究竟凭什么能跟曙光区一起重塑文明?
这些伴生进化缺陷的人,跟曙光区的完美猎食者相比,已经不属真正意义上的同类。更何况,底巢汇织两区加起来,人数近十倍于曙光区,创造的GDP却不到郁京的十分之二,养育他们本就是在扶贫。
基因至上主义暗潜多年,终于在此刻已打着“生存正确、进化所指”的旗号高调回归,大肆席卷了曙光区原本就深信此种观点的年轻贵族。
这些集团二代三代们,很多甚至从未离开过曙光区,此刻更是避汇织和底巢如瘟疫,高声呐喊着中下城区无价值论。
上千人的游行队伍,发出了三百万人的声音。偶有部分家族于心不忍、出面劝诫冷静,很快就会被愤怒的责骂声驱逐,斥其为叛徒。
“就该把你们流放到汇织和底巢去!”
更多的曙光区市民则躲在家中,瑟缩不敢再轻易出门。这些人中绝大多数,不过是曙光区的普通人,在汇织和底巢多少有亲眷,此刻却只敢通过铺天盖地的新闻,新闻中雨珠系统的转播,怜悯风雨飘摇的故乡。
就连通讯信号也被彻底斩断,至亲下落不明,万千颗细小的雨珠,转播着万千个炼狱,见证了万千场混乱或死寂。
倏忽,有人注意到了雪绒。
不,不是雪绒,而是一只穿着机械外壳的绵羊——雪绒标志性的面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熠熠如宝石的红色眼瞳,对方过分稠丽的五官被雨淋湿,晃身的一瞥未做任何停留,却已经被雨珠彻底记录,并发出警告。
[目标甘霖已锁定,系卡努斯案头号嫌疑人,实时定位坐标,汇织西……]
播报声戛然而止。
绵羊收回机械刺,将报废的雨珠丢到地上,闭眼甩了甩水珠,朝身侧人小幅度招手。
“别怕,先进庇护所。”他哑声说,“异样只是暂时的,忍一忍,大概24小时就好了,期间不要再淋雨。”
幸存者小队看着他,好些人的嘴巴张张合合,却最终只是扭头,匆匆擦身而过,往庇护所的方向去。最后落单的小孩来拉他的衣袖,甘霖沉倦地垂眸,看着这只小豚鼠。
“你就是雪绒吗?”
甘霖喉结滚动,扯不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