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自认为是一个怯懦而不引人瞩目的普通人。
她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突然蹦出这么多人说着认识她,她很好。
舆论在网络上渐渐发酵,热度极高的视频和帖子她一个都没有去看过,没时间是一方面,不想看见自己尘封的往事是另一回事。
初中时痛苦地卷入优绩主义的牢笼,高中时沉浸在故人的死亡和背负的外债,大学时仍然是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去兼职,空闲的周末卑躬屈膝去给富少小姐们跑腿。
什么都记不清了,也没什么好记起来的,都是痛苦的回忆罢了。
即使时铃等人霸占了沙发,将正在看今年财务报表的她团团围住,那热评的屏幕都要怼到她脸上去了,还是没有丝毫分神,有些无奈地笑笑就继续看,“别捣乱了,我今晚还要回学校实验。”
结果时铃不仅不罢休,还使劲扒拉她。
“热评第一,是你的初中室友。”
唐墨挤了挤嘴角,很勉强地凑过去看一眼,然后就愣住了一瞬。
1l:不是水军,我和她初中一个寝室,第一印象就是个超级努力的学霸,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熄灯了才回来,人很平和不爱说话,我们大家对她的印象也都停在满脑子学习的好学生,结果那年冬天学校买了廉价暖气片,某天夜里突然爆炸,一声巨响之后我们其他人就只会看着地面上漫起污水,一直哭。
她当时理智地可怕,把我们赶到走廊外面去,提起裤脚把还能拯救的杂物运到外面去,我们打电话给宿管还有班主任,得到的回答竟然是,“凑合过一夜,明天再说吧。”
我们哭地更厉害了,结果她跑到楼下保安亭提了个工具箱上来,关上阀门后泄水泄压,直接拿着扳手开始修了,身上被溅地全是机油,脏水喷地满脸都还继续拧,竟然真的修好了。
我们当时看她像看神一样,她倒是觉得好像没什么,擦了擦眼睛又开始拖地排水,总算在半夜让大家睡了个好觉,现在想想特别过意不去,当时怎么就光站在一边全让她一个人干了呢?至少也能帮忙递个把手什么的。。。
2l:不是水军加一。她高中的时候完全算得上举世瞩目,白头发那个时候就有了,主任还找她单独聊过,说即使成绩好也不可以违反校规去染头发,之后知道了她那头发是因为忧思过度长出来的,基本再也没有管过,虽然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她成绩之后就一落千丈,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路过他们班是时,永远都趴在桌上,经过网友推测,这应该就是霖林科技刚刚兴起,把盐城医院肺部实验拔管的时间段。
在最关键的时期里,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转变,被压力压垮了再也爬不起来,从某一天开始,她竟然又出现在了年纪排名前列,甚至在单科排名上到达了不幸发生之前更高的位置。
明明之前还都拿她当“努力打败天赋”的榜样,没想到还只是没发力的阶段,曾经高一高二的奥赛分明顶天了都是三等奖或者优胜奖,高三这一次同期想着稳当的都留下,想拼一拼的都是精锐,没想到她也跟着去了,竟然进的是数学省赛。
学校其他天才都从数学调剂到物理、生物,就她一个还留在决赛,大家又以为她能从省会那群疯狗一样的古怪天才里面拿到20分降分录取就是厉害了,结果她把那年金杯捧回来了,图片放在下面了。
【图片】(主任朋友圈偷的,现在还在置顶最上面。)
3l:啊啊啊怎么都是这么早就认识姐的人,那我也不多废话了,我是唐墨在京大的学妹,刚来京城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懂,甚至才第一次用手机,流量卡才刚办了三天,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就用完了。
唐墨学姐正好在兼职卖电话卡,但那时候我被她的热情吓到了,就找了其他人,那个家伙开口就要我一个月一百块!我当时还傻乎乎地只会说好,从书包里拿现金还被翻了白眼。然后学姐就这个时候出现了,不仅帮我赶走了死死缠着不放的奸商,还给我推荐了特别优惠的套餐。
我眼睛尖,发现他们两个卖的是同一家,后来才知道学姐的抽成特别低,几乎就赚个跑腿费,而其他人就专坑嫌麻烦不计较的富少小姐,一单就能赚学姐一个月的钱。
当时还有很多人比对了几遍价格后把她围得满满当当,她还能抽出空来给我指路,甚至还塞给了我一瓶可乐,罐装的,我当时土的要死,没见过也不会开,站在一边窘迫地不行,然后学姐余光一瞟,一只手还在写单子呢,另一只手就单手给我把易拉罐开开了。。。
其实我后面也没有走,站在原地好一会,就听见有同行问她为什么要扰乱市价,学姐当时就说,“办校园卡赚钱我理解,这些孩子上大学都已经是全家花积蓄托举的结果了,不要仗着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懂就欺骗,这钱你收着心安吗。”
我之后回寝室就一直哭。。。来到京城打车被骗,学费也差点打给了校门外面举牌子的诈骗犯,在我以为外界的人都是这样时,学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值得成功。
4l:我不行了吧,你们看见的怎么和我认知里的唐墨完全不是一个人。
自认为和她已经很熟了,算是青梅竹马?这人简直就是恐怖的没边了,她从小就用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看人,看谁久一点不幸就来了,就跟那个预言家一样。
小学的时候她去给我们矿区老板的儿子当陪读,每次都被那个还不懂事的耀祖把头发扯成鸡窝,我们几个就盘算着给耀祖套个麻袋丢野外去教训一下,结果刚潜近别墅区在窗外蠢蠢欲动,就看见她把人脑袋摁在桌角,尽找不留痕的地方暴揍。。。
初中的时候胜负欲更是强的没边了,狗当第二她都没当过第二,小考不算,大考永远第一,每周国旗下讲话,冷着张脸依然是那种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底下的所有人。然后就这样还不满意,统考排名市排名出了前五,她给自己周末报了四门主课补习班,整周七天无休的狠人,搞得我们爸妈说什么也要把我们也送去“坐牢”。
不过有一说一,如果当时没上补习班,哥们还真连高中都考不上。。。所以还是很感谢她所做的一切的,虽然初中那段时间和她关系也并没有多近,但她很厉害这件事我们一直都知道。
高中的故事就很狗血了,我们都是矿区长大的,在刚刚入学的时间,城市就经常出现地面塌陷,新闻报道说,是因为地下的水和矿全被抽干了,不久之后果然,我们的父母全部下岗,四十多岁的年纪也没有其他活可以干,甚至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因为肺病走了。虽然唐墨她没有说,但是我们没说,就开始劝我们同意参与霖林科技的实验,这根本就代表着这些医疗资源,甚至父母被延长的生命,都来自她。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们早就知道这种好事情不可能留在我们身上多久,霖林科技在第二轮融资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地把设备全部打包带走,合约被撕毁,整个医院甚至能够在一夜之间被消除掉所有痕迹。我们一家一家地办了白事,毕竟城市里嘛,办的敷衍很正常,但那时候我们都是高中生,家里也没留下什么家底,买一块坟都买不起。
后来矿区老板又发来了消息,现在矿区被挖空了,留下的工人们人心惶惶,都趁着结工资跑了,但他还是贪婪,先刚要继续往下挖,就联系我们是熟人的孩子可以信任,继续去探探下面有没有矿脉。
为了在县城里给父母买两块坟地,毫无疑问,我还有其他人都都同意了,起初,我们瞒着唐墨只逃了晚自习去干,但老板却对我们只有四五个小时的工时很不满,让我们退学,否则就降薪。
没办法,我在大家心中是有话语权的,说什么也要做第一个探路的人,于是去找老师退学,庆幸的是,我们的班主任是从京城调来的富家大小姐,没有抱着拯救我们的心思,很痛快地签了字,放我走了。
唐墨当然发现了,但她那个时候已经很自顾不暇了,脑门上全是白头发,像个怪物,每天睡美了醒来了就半夜了,完全不知道谁哪天在哪天不在,不知道谁告的状,她第二天就找到班主任办公室去,口若悬河震惊全校。
那天我不在,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总之那天之后,我们每个人都不用写长长的申请书,四处找人开具贫困证明,就能够拿到助学金,加上那一小段时间的薪资,其实已经够了。
所以我们最终还是回去上学了,回去的第二个月,矿区塌了。塌地轰轰烈烈,把二十几个私自下去的家伙全部压死在了下面,死不见尸。其中就包括了矿区老板和他的儿子。说起来还是挺唏嘘的,明明在和多年前,我们是云朵和淤泥的距离,最终走出小县城考上大学的,竟然是我们这些工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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