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宋丽萍是两千年六月结的婚,那年她三十岁了,其实按照农村说法,她都三十一毛三十三的老姑娘了。
村里说起来,老宋家的四个儿子都好,大哥孝顺守在村里伺候老娘,二哥有铁饭碗媳妇儿又有本事很泼辣,三哥更不用提了,是大老板特别有钱,村里前两年冬天谁家房子被雪压塌了一半,三哥还捐了些钱,后来村里谁家得癌症得绝症,也是往她家跑。
妈嘴硬心软,经不住求和哭——
最后这事是三哥出面的,跟村长商量过,请了律师,做了个疾病捐款机构,有核查呢,不是村里人张口说看病就给钱的。
因为这事,村里家家户户都记着三哥的好,起码表面上歌颂,生老病死,谁家没老人,谁家敢保证以后不得大病,谁家又愿意得了大病想自己掏钱?
那可是大钱。虽说这几年经济好了,农闲时能打个零工,或者一家几个兄弟分散,谁种地谁在外头干活,可也要养一大家子,靠刨土地养家糊口,生病是大事、是能掏空家底的。
宋丽萍很小就听奶奶说:东头的谁谁还拖着害孩子,早死了干脆,西头的谁谁好不往医院去一口农药就死了。
奶奶挺厉害的,对她妈妈和他们这些孩子不太好,但奶奶干活也是最厉害的,后来死的很早,得了病藏着瞒着,一口农药死地里了。
她还很小但记着。
爸爸也是得病不治死的。
村里老人都这样,很少给看,即便是看病也是开点止痛药,不去医院住更别提大手术,这个要花大钱。
宋丽萍觉得三哥和锦年哥心肠都很软都很好。
虽说三哥现在有了很多钱很多钱,可这事还是三哥和锦年哥好,他俩没欠村里人什么,甚至村里一些人没把锦年哥当本村人看。锦年哥很大度的。
她问过,锦年哥一笑,说都不记得了。
日子过的太好太幸福了,曾经一点点小灰尘早都散掉不见了。
再说五一,她弟弟,自己读书出来有本事,工作第一年就给家里买了一辆大型汽油三蹦子,时不时给家里添大件,冰箱、全自动洗衣机。
村里都夸她妈有福气,咋这么会生,还是你有本事。
从来没提过她——即便是提了,也会被同村人打哈哈岔过去,觉得‘夸蒋秀芹呢你提这个干嘛’,氛围就会变得怪怪的,好像她成了老宋家的缺点一样。
宋丽萍听妈妈在电话里骂过,妈是想安慰她,说:“……我闺女在大城市学手艺有本事,这些人懂啥,你不急,反正你三哥锦年哥,顶了老幺也有本事,都能养着你。”
“妈,我不需要人养,我有本事。”宋丽萍听见自己这么说,可说完她又有些心虚,其实她是靠三哥的。
唉。
二十九快三十了,妈好像对她的婚姻绝望了认命了,不催她嫁人了。至于宋丽萍自己对自己婚姻也有些迷茫彷徨和害怕了,她其实挺想结婚挺想组织一个小家庭的。
因为三哥和锦年哥太幸福了,他们一家三口太好了。
可宋丽萍经历过王海那样的人,那样的事,也害怕,她觉得自己只会遇到王海那样的人。
村里人不会给她介绍,因为她在大城市有本事,其实真说起来是:她年纪大、还出过那样的事,虽说官司赢了谁知道是不是真成了王海的人。
面上大家会说:丽萍人瞧不上农村人。
这个宋丽萍否认,她就是农村出来的,现在户口还是大沟村,她有什么瞧不上的?她喜欢那片土地,爸去的时候,家里一串孩子,她还记得小时候挎着小篮子跟在麦茬地里捡落下的麦穗。
饱满的、一颗颗的,还有点散发焦味。
因为旁边有人烧麦茬了。
收成是最累的,但是也是能吃饱肚子的,之后新收的麦子、土豆、红薯,家里变着花样做饭,红薯粥、土豆麦饭,都很好吃。
这是1999年春,宋丽萍的迷茫,她和锦年哥聊过,锦年哥主动问她的,锦年哥人真的很好很细心,很维护她。
“你的手艺很好,老师都夸赞说你手巧认真爱这一行,你在京市住了好几年习惯适应了,就在京市住下,我们选个离家近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