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眼里的时光》
仁信制药的动作真快啊,短短一个小时内就把所有虫草研发相关的证据全部销毁了,看来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警方以我们提供的录像为证据调查仁信集团,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可新世界的虫草病毒并未消失,依旧不紧不慢地感染着无辜的虫草,需要隔离的虫草越来越多,征用了各地的蜂巢监狱才勉强收容,大臣们提议扑杀已感染的虫草,我极力反对,虫草对虫族而言不止是工具,更是战友和家人,我才明白虫草之灾对虫族意味着战友之间的离间,一旦向灾难低头,虫族将沦为无情无义的种族,诚信和仁义是一个国家兴盛的基石。
叙花棠奉命向仁信制药渗透,但对方的畸体防护手段极其先进,虫族混不进去。
事到如今,我能指望的竟然只有林乐一了。
我居然开始依赖他?不,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觉察,林乐一敏感多思,更不能让他知道,我应该一直做他心中最崇敬的人,强大、冷静,一切麻烦在我手中将迎刃而解。我习惯了,这样当他跌倒时哭着跑向我,我才有底气接住这个虔诚的小孩。
和他在一起,像照料一株开花植物,植物无法说出自己真实的需求,他也一样,我只能凭经验,猜测他此时此刻缺少水还是肥料,陪伴还是夸奖。
我最近开始陪着他画画,趴在他给我缝的衣服口袋里,画室的气味对虫族不太友好,不知道颜料挥发的气味会不会熏坏我的花?
他一旦沉心做事就变得极为认真,尽管对那些静物图像不怎么感兴趣也能静下心来钻研。
有时候他太沉浸于练习,会忘记我的存在。每当那时候,他才会露出最真实的表情——面无表情,柳叶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画纸,手里的铅笔像一把刀。他很清楚自己每一步要做什么,这个表情才符合他的身世,我早在居民楼里除魇灵那次就发现了。
但我知道,我的花需要除草了。我用无界审判潜入他的心理防线,把痛苦的杂念全部斩杀,脑海里浮现的仇人的踪影,我杀了一波又一波。他的嘴角慢慢上扬,恢复到平时翘起的弧度,我的花状态好起来了,我继续回到口袋里休息。照料植物就是如此,不辞辛苦,不觉辛苦。
虽然但是,他怎么老是吃菠萝?下课吃,上课偷吃,这么好吃吗?我来一块。
嘶,酸得要捋八遍须子才能缓过来。
“你吃这个。”林乐一从兜里摸出火腿肠,咬开包装塞给我。
嗯,还可以,有资格作为轮回尊主的贡品。
他一只耳朵戴着耳机,把另一只塞到我怀里,和我一起分享。但是听的是高考英语听力测试题,又在装了,我知道他根本听不懂。
我问:“听力读到哪一题了?”
他边画边答:“第六题,whataretheytalkingabout,选C。”
聪明,有我的风范。
也就是说他前半生上学一直在课上扎小人画设计来着,不然成绩怎么会臭得像蝽象的屁股一样。
到了放学时间,他总是最后一个走,我落在画板边沿上盯着他看。他身体不方便,所以不住宿舍,半夜我开车载他一起回家,他坐副驾驶,困得快要在安全带上吊死。
回家随便洗漱一番,他便瘫到床上去了,一秒钟就能睡着,但不管我动作多轻,只要靠近他身边,他就会立即黏上来,把头埋进我怀里,哼唧两声:“你怎么这么好呀。”再瞬间睡着,我一度以为他是晕倒了。
凌晨五点,他的闹钟会连我一起震醒。这就是旧世界学生的作息吗?完全不科学。
他闭着眼睛关上闹钟,爬过来亲我一口,然后艰难地从我怀里爬出去,行尸走肉般出去洗漱,吃早饭的几分钟还在看长惠艺术大学的校考题目,嘴里嚼着面包,突然不动了,原来是睡着了,睡了几秒又惊醒,继续嚼。
“实在困就睡一天吧,我给老师请假。”我说。
“和我竞争的都是拔尖的人,我怕打不过。”他又对我笑,像小狗。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努力的,凭他的手艺,就算不继续上学,将来求着他做偶的人也不会少,可他放着悠闲的日子不过,像寻常父母的孩子一样为我拼命,而且一次都没抱怨过。
“我没事儿的。”他飞到我身边来,从身后搂着我,“你心疼我啦?好哥哥你最好了,我中午想吃市里那家沁油猪肉包子,你买给我好不好呀。只要吃到那个我就是今天最幸福的小孩。”
他很会用一点小小的请求来撒娇,让我为他做点事,以此安我的心。
这个小子太有手段了,我恨不得替他学。
旧世界的季节更替很明显,入冬后气温骤降,吴少麒差人送来了冬服还有不少补品,她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一直维持着与斜塔的供货交易,从不出错,井先生对吴家青眼有加,年前又追加了几笔大订单,机绣厂的烂摊子算是盘活了。
我陪他去参加校考,从红狸市开车五个小时抵达长惠,首都繁华,人们穿着靓丽,但我的螵蛸也不遑多让,是人人都要回头看两眼的花,抵达考试现场时更是有老师特意过来提醒我们表演系考试不是今天。
复试结束那天我提前在外面等待,但我觉得身边很拥挤,不是因为其他考生的家长,而是因为那些躲在角落伪装路人的人偶,老天师特意画了一张好运符给林乐一贴上,结果被安检没收了,长赢是个嘴甜的,吉祥话一套一套送林乐进去,至于林玄,我禁止他说话搞别人心态。
等到林乐欢天喜地跑出来,跳起来抱到我身上,我真心为他高兴,不是为任务的进展而高兴,是为他翻过又一座山而高兴,我的乐乐做什么都行。
他的分数真厉害啊,排名第二,我没想到他能学到这种程度。
我们在长惠市庆祝一番后,马不停蹄回红狸市,他要回学校上课了,也许刻苦成了习惯,他连说话的次数都少了,脸上的疲惫肉眼可见,但每当见到我还是会笑,他说太累的时候只要吸我两口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也会窃时之刃呢。
我依然在他口袋里陪他上课。其实我不是在陪他,因为他专注的时候会忘记我的存在,我只是不想人类短暂的寿命全被离别占据,即使不说话,只要挨在一起就没有浪费时间。
三月份开了一次高考前的家长会,我和昭然闲聊,他居然不知道全国最好的大学是长惠大学,像我这么称职的怪物家长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