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启说的隔壁屋实则就是个简易柴房,昨晚匆忙没来得及细看,现下蒋湛才有工夫打量。除了一架双眼柴火灶,一石槽水池,半人高的碗柜,就剩一条形木桌和一把窄凳。至于林崇启说的热水用完了来取,现在看来也是需要自己现烧。
蒋湛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冲脸,凉得他一激灵。昨晚床散架后,他就没怎么睡。原本是要找林崇启说道说道,可转了大半个院子,愣是没找着门。翻来覆去回忆这道士临走前交代的几句,才发现对方啥都说了就是没提自己屋在哪儿。
眼看着月亮往东南方向偏了,他只能悻悻地回房,把被子垫地上凑合了一晚。几乎是每隔一小时醒一次,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他比预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起来,还是没逮着人。
蒋湛洗漱完将杯子往水池边一搁,牙刷“腾”地歪向一侧,恰巧和旁边那支头碰头,而那支还泛着水光。他顿时气血上涌,杵那儿忿恨了半天,最终手指一挥,将林崇启的那支重重拨向另一边。
离早课还有一会儿,蒋湛站在院子里抻胳膊腿,打着哈欠的嘴刚阖到一半,目光全被山坡上的一人影吸引。
那人穿着白色道袍,起手、沉肩、坠肘,动作行云流水,又苍劲有力。一招一式,似慢实快,蒋湛使劲眨了下眼睛,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那双手划破晨雾,四周气流随之转动,如飞鹤展翅,如龙游云间。
最后,那人双掌合十,猛然下压,周身雾气荡开,露出一片清明,那张脸也随之显现。即使已有预想,且这山头也找不见其他人,蒋湛仍旧心中一惊。远处这人哪儿还是被他记恨了一晚上面目可憎的小道士,分明是画里走出来的活神仙。
“崇启小师父——”
他卯足劲儿大喊,晃着手臂努力引起那边的注意,而林崇启的眼睛也因这动静猛然睁开。一瞬间,一束精光掠过眼底,随即很快收势,气息也恢复平稳。
林崇启刚从侧门进来,蒋湛就迎了上去。
“刚那一套能教我吗?”他哼哼哈嘿地比划了一下,蛮力有余,章法稀碎,令林崇启不禁皱眉。
“两个月不够。”林崇启说着往里,推开了院子正中央的一道房门。
蒋湛跟着跨进去,墙上挂着的是一幅书法而非祖师爷的画像,而那书法就一个字:静。
他没工夫细想,追着林崇启问:“那驱邪画符呢?”
“那是太机派。”林崇启扔了个蒲团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地盘腿而坐。
蒋湛不死心,脑子里把小时候跟院里那帮人后头看的电影都抠挖了一遍,又问:“卜卦算命呢?拿个罗盘就能算风水那种。”
林崇启手持经书,胳膊撑在经案上,不紧不慢地说:“感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去爻乾派试试。”他抬头看向蒋湛,打量着年轻人脸上的好奇与倔强,“不过这两个月你得安安生生地待在这里,本派布法修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拿经书隔空点蒋湛:“眼下乌青,瞳子无神,乃精血不能上注于目也。这本《清心咒》正合适。”
“什、什么意思?”蒋湛摸摸自己的脸,慢吞吞坐下,决定出国前先去医院体个检。
林崇启垂眸,隔着黄布巾将书翻开一页,像告诉他厕所在哪儿一样,平淡又言简意赅地对他解释:“肾虚。”
“你——”
蒋湛两眼一花,屁股刚着地儿又腾一下蹦起来。他双颊通红,指着林崇启发难:“我这是工。。。。。。”他想说工伤,觉着不太贴切,类比着换了个词,“我这是校园事故。你那破床纸糊的吧,半夜就给我撂地上了,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能没黑眼圈么。”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不外乎,本人五脏六腑心肝脾肺都好得很,特别是肾。
林崇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实则内心有一丝慌乱。那床是他临时搭的,联系他的人只说来人是个二十岁的学生,想着比自己大两岁,体格上应该差不太多,哪能料到这山下人长这么墩实。
昨晚上没注意,现在细瞧,这胳膊这腿,跟院里木桩子似的,上臂肌肉鼓得能夹核桃。
他眨了下眼皮,淡定地打断蒋湛:“你先坐下。”
蒋湛却不买帐,他认真一琢磨,怎么都觉得那屋那床就一违建,再一想,自己也算得上是个花了钱的甲方,于是,腰杆挺得笔直,以俯视的姿态问林崇启:“你睡哪儿?”
林崇启直视着他没有吭声,站着的那位又道:“跟我换或者我跟你睡。”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蒋湛都没住过校,只从发小嘴里听过多人一寝的精彩生活。他想这观里的正规卧室应该不小,瞅瞅眼前人的身板,也不是不可以跟对方挤挤。
“不行。”林崇启说。
蒋湛憋着火想着再给对方一个机会,问他哪个不行,林崇启干脆利落地强调了一遍:“哪个都不行。”
这下他不干了,家教礼数全抛诸脑后,骂骂咧咧转了半圈,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林崇启来了一张,边往外走边撂狠话:“云华观就一诈骗集团,你就一骗子,我给你发网上去,让大家避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