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刚打开,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火星子一路从蒋湛的口鼻燃到了心肺。这种爆裂干烧的热让他既熟悉又陌生,周围的沙丘像烫融了的胶画在他视野里扭曲晃动,吸进去的每一口氧气都带着挠人的辛辣。
这四年鼎抒的业务迅速铺开,他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出差,全国各地都跑遍了,国外去得也多,就是这大西北从没回来过。确实是有意避开,有些回忆虽然不能消失干净,但他选择永久封存。他相信时间越久,上面积的灰就越厚,即便偶然打开,也不复原来的色彩了。
“蒋先生,论坛那边已经开始了,现在从这儿过去刚好能赶上闭幕仪式。”李信稍微走快了两步替蒋湛打开了车门,见对方进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天,立马补充道,“我查过近两天的天气,都是晴天,不下雨也不会刮沙尘。”
蒋湛闻言愣了一下,其实在李信开口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确实是想看看日头高不高亮,云彩白不白净,原先在那观里时他每天都要研究一番,直到自认为掌握了一套观测天象的本领,也曾在那人面前炫耀过几回。
蒋湛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跨进了后排。他将脑袋仰靠到椅背上,闭目不再看窗外。仅仅是一个动作,旁人的一句话,方才还信誓旦旦尘封许久的记忆,顷刻间全冲破枷锁跑了出来。这感觉不太妙,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坚持推掉这次的邀约。
实则他推不掉。四年一次的道法论坛首次落地西北,不管是文旅部门还是网络媒体都很重视这次的活动。而鼎抒从盛夏集团手里接棒,成为了此次活动的协办方,也就是最大的赞助商,更是各界关注的焦点。
上回闭幕会上,孟先生代表集团出席,这一次,作为鼎抒新任话事人,蒋湛自然也没有缺席的道理。除非让蒋泊抒替他,可这样一来,反而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蒋湛闭着眼从兜里摸出一个方形金属盒,晃了两下发觉里面已经空了。他不耐烦地呼出口气,眉头蹙起,忽然听到副驾上的李信出声。
李信轻轻喊他。在一阵叮铃哐啷的脆响中,蒋湛眼睛眯开一条缝。他看到李信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胳膊伸得老长,将满满一盒水果硬糖递了过来,盖子贴心得掀到了一侧。
蒋湛伸手拿了一颗放嘴里,酸味瞬间从舌头蔓延,刺激得他浑身血液冲到了鼻尖和眼尾。可他偏偏享受其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实,并且在这样的真实中,心绪得以慢慢平静。
在生意场上周旋了几年,蒋湛没沾上什么毛病,逢一些社交场合,烟会抽但不过肺,酒会喝也有节制。似乎除了赛艇,他不再对任何事情专注上瘾,可就赛艇这一项,他也很少参与了。主要是没时间,大家平时都挺忙的,他一个人在江里浪也没意思。
不过,他有他的解压方式。除了闷头大睡就是吃糖,还专挑酸的吃。也许跟一些人嚼口香糖一个道理,只要是心头稍微闷堵不畅快,蒋湛便习惯性地往嘴里塞一颗,那酸劲儿似乎能打通二脉,让他身心舒爽。
只是这习惯太过小孩子气,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往往将糖藏进烟盒随身携带。这几年,除了贴身助理李信,连魏铭喆都没发现。
那颗糖在他嘴里晃荡一圈,最终被他夹在两颗槽牙之间慢慢磨,直到下意识地将它咬碎。
商务车在柏油马路上狂奔的时候,蒋湛才发现这路线与之前的不同。他掏出手机搜索,在目的地那栏又收了手。
“道法论坛不在那镇上吗?”蒋湛说的是永坝镇,他记得文件上写的是这处,他也记得从机场过来这段路应是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现在窗外依旧是黄澄澄的一片,可这车开得未免太过平稳了,他不觉得是减震的效果。
“抱歉蒋先生。”李信闻言把身子猛地转过来,表情复杂,其中愧疚之情占了大半,“忘了跟您说,赶上驼场游客盛典,他们将闭幕地点改到了其他地方。”
确实是他的疏忽,他接到消息时本想第一时间汇报给蒋湛,恰逢当时对方参加一个要会,这一忙就给忘了。除此之外,他潜意识里也在回避这件事,生怕小蒋先生一个不乐意撂挑子不管。
“没事。”蒋湛的手搭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在哪儿办都一样,不耽误明天回去就成。”
明天他要去鼎抒并购的那家企业里走一趟,合同差不多搞定了,但这个过场不能少。
“不耽误,就是。。。。。。”
原本他都将眼睛闭上了,听到李信支支吾吾的又将眼睛睁开。这人做事一向利落,那张脸很少出现这样纠结的表情,他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在几秒钟后便被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