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渺渺兮予怀!
他回家住着,已经一礼拜了,老太太不明白,以前盼星星盼月亮般盼人回家,人不回,现在叫人出个门,比登天还难。他愿意在家呆着,本来是挺高兴一事儿,可也仅是呆着,不和人交流,让喝水总说不渴,叫吃饭总说不饿,在他跟前晃个几圈吧,他还说人碍事儿。
“也没见他干什么正事儿啊,老跟书房呆着,却一页书都不看,有时候看个电视吧,还老盯着广告走神儿,我一声都没吭,还碍事儿了?”老太太问老钟,“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事儿了?”
老钟想,可不是么,何止发生事儿了,还是一大事儿。为替这少爷善后,他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电视台报社两头跑,还找人给那一带居民发放体恤金,硬把强闯民宅演化成防爆演习,干了一箩筐事儿,还不敢跟老爷子汇报,老太太这就更不敢了。于是说:“不能吧,我三天两头跟着呢。”
刚说完,琴房传来琴音,很不着调,难听至极。老太太给了他一眼神,意思是,你看吧,我说的没错吧。老钟憋住笑意,是该生气哩,折腾一晚上,他老子手下能使唤的人全使唤了,有交情的朋友也用得差不多了,弄那么大一阵仗,为的竟是一活蹦乱跳的小姑娘,阵仗大就得了吧,人小姑娘丝毫不感动,整一出烽火戏诸侯,佳人却不领情,搁谁谁也气啊。他少爷成长这么多年,谁会不领他的情,倒是他经常不给别人面子,老钟感到蹊跷,这姑娘看着不像周礼说的那样,上赶着倒贴啊,反倒是他家小少爷,殷勤献了大半个北京城,却讨了个没趣,为此心里膈应,这很正常。
“我打电话叫了佳靓,咱们碍事儿,朋友总碍不着,他俩先聊,回头咱再向佳靓打听。”
老太太夸赞他这个办法好,其实顾佳靓想了半天,一进季家门就后悔了,她没勇气面对季邺南,一想起他那晚的眼神,心里就七上八下,但不解释也不对,索性来了。人还在琴房呆着,手指挨着琴键,一根根压过去,再一根根压回来,听闻门口有动静,一抬头便看见她的脸。这个迷惘的眼神,顾佳靓也是头一回见,他整个人仿佛陷进某种迷思,得而不解,不知所措。
顾佳靓对着他笑,问:“想什么呢?”
季邺南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阳光照进来,高大的身影在地板投射出模糊轮廓,眉目清朗更甚从前,她倚着门扉,说:“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大概从小习惯有人保护,遇到危险只会躲在别人后面,当时害怕极了,压根儿忘了她只是一小孩儿,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他低着头,一下下压着琴键,许久没说话。顾佳靓出声:“你还在怪我?”
“没。”他说,“什么怪不怪的,多大点事儿。”
顾佳靓心中一惊,都上头条了,还多大点事儿?他爸今早还在说,突然搞什么演习,他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她也觉得蹊跷,打开报纸一看,才知道是这回事。可季邺南却突然通窍了,对啊,才多大点事儿,犯的着这样吗,当然犯不着,于是起立,和颜悦色走出去。
顾佳靓想,这是真不怪了吧,这么容易就原谅,那女孩儿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老太太见儿子肯出门,心中大喜,老钟没看错,还是佳靓有办法,她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工作都不管用,这姑娘一来,十分钟不到就搞定,这回她难得没有念念不舍,欢天喜地地把人送走。
季邺南回到学校,心中难得一畅快,也不嫌晒了,慢悠悠走着,却在小道上碰见俩熟人。当时的倪翼勾着温渺的肩,鼻梁上挂着一墨镜,看见来人,一低头,墨镜垮下去,随即又伸手推回到原位。这一套动作,季邺南眼熟,忽然记起,个把月前,在明德楼后院,这人自称是她哥,他当时还叫人管好她,别动不动就烦他,后来这人改口说他俩是邻居,至于到底是什么关系,季邺南还没倒腾清楚,却见温渺反手在倪翼的胸膛拍了几下,说:“你好啊,这是我男朋友。”
他还记得上回,在葡萄藤架下,她也是这样一套动作,将他介绍给眼前这人,说:“唉,这是我男神!”
这回却将是将这人介绍给他,还说是她男朋友。
季邺南忽然觉得,今天这太阳,真他妈刺眼。
这女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前儿还像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见缝插针地说喜欢他,跟这儿就捞上一男朋友了,幸亏他没同意,就这见异思迁、水性杨花的风格,他怎么入得了眼。
于是难得的好心情,不到俩小时就被破坏,偏这块土地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有她碍人眼的影子,于是这少爷又打道回府了。
他娘对于他在短时间内异常反复的表现感到震惊,这回不敢多问,只好偷偷观察,老太太发现儿子这回多了一习惯,动不动就拿着手机玩儿,滑开屏幕又关掉,再滑开一遍,又关掉……后来她终于看不下去,就问:“你这黑名单就黑了一个号,你怎么还老翻开来看呢?”
他眼皮一抬,冷言冷语:“翻人手机这缺德事,您还真好意思说出来。”
老太太被冤枉,激动万分:“谁翻了?上厕所的功夫你都拽手里头,谁有机会翻了?是你自个儿一遍遍地看,频率太高,我不想看都没办法。”
……季邺南真的快疯了,他变得不像自己,正往一条脱离掌控的路上狂奔,他不想这样,有些事儿必须解决,于是他在深思熟虑了三天后,走进了校园广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