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人,一直睁着眼。
直到从舷窗望出去,飞机开始穿越群山,文靳才终于头疼地叹出口气。
万米高空之下,终年覆雪的阿尔卑斯山脉像玻璃上的裂横。机舱温度有点低,文靳盖着毯子,疲惫中思索,却梳理不出任何清晰脉络。
贺凛来法兰克福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自以为早已把一切厘清,无论贺凛的莽撞,他的冲动,还是木已成舟的错误。
但是现在全白费了,一切重新被搅成一团糟,甚至更糟了。
文靳从来没觉得贺凛这么陌生过,尤其在两个人都互相上过对方之后。
剥去邻居、玩伴,朋友和发小这些笼罩彼此多年的标签,变回两个只是年纪相仿、坦诚欲望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先说“你好,认识一下”,已经深度交流了数个来回。
身体亲密到无以复加,直肠根本无法直通心意。
11个小时的飞行很漫长,去程是极度恐慌与担忧,回程是雪山般寂静的心灰。
航班落地C市,清晨6点50分,正是城市将醒未醒之时。
这趟行程来去都太过仓促,因此文靳没提前通知自家司机来接机,刚拿出手机正准备预约打车,先收到一条微信。
【程皓远:你落地了吗?】
文靳太了解自己发小,这个时间点,程皓远绝不可能是醒得早,只能是还没睡,但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个点落地?
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动一次。
【程皓远:我在M层05-23等你。】
文靳出现在程皓远面前的时候,程皓远正百无聊赖靠在车头上等他。
看他空手走过来,很是诧异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行李呢?是不是忘取了?”
问完之后,不等文靳回答,他又反应过来,自顾自地说:“噢也是,你是去找贺凛,你俩这辈子除了伴侣,大概没什么不能共用。”
文靳没理他,径直坐上副驾,文靳系安全带,程皓远却没动,只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
“那什么…你一个人坐我副驾,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我坐后面去?”
“别别别。”
赶在C市早高峰彻底开始之前,文靳终于催促程皓远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车稳稳行驶上路,文靳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接我了?谁告诉你我航班号的?”
程皓远握着方向盘,“还能谁告诉我?约你找不到人,就问了下你妈。”
刚到法兰克福就开始的头疼直到现在也没消停,文靳坐上车后实在没精力和心情跟程皓远闲扯,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结果车没开太久就稳稳停下,他睁开眼,疑惑中转头,程皓远突然耍宝模仿起滴滴司机:“下车请带好随身物品,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噢~”
随身物品。
文靳和贺凛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年暑假两个人一起去江南旅游。
为了找米芾的真迹,文靳把贺凛带到了一个连鳝鱼都放糖的城市。贺凛忍无可忍,最后只能拉着文靳去吃海底捞。
海底捞热情服务的标配,是进门一句“欢~迎~光~临”,等他们吃完火锅买好单起身,服务员也是惯例热情地来了一句“拜拜,请带好随身物品”。
本来已经走去前面的贺凛吃饱喝足正心情美丽,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立刻调头走回文靳身边,大大方方牵住文靳的手,冲服务员露出标准俊朗的微笑。
“对哦,带好我的随身物品。”
贺凛此番举动逗得服务员哈哈大笑。文靳在旁边表情淡淡,任贺凛牵着。
谁也不能发现他的心跳是如何先顿了一秒,像起跑前的静止,紧接着飞速冲了出去,没有终点。
“喂!”程皓远发现文靳在走神,拍了拍肩膀让他回神。
从机场回市中心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粤式砂锅粥。
这家店开了多少年,程皓远和文靳、贺凛就在这里吃了多少年,24小时营业,很适合喝多了酒的深夜或清晨。
但文靳现在根本没胃口,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吃不下,你直接送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