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聿曾经想过,如果路思澄开口留他,他会愿意答应。
现在他不想要路思澄的挽留了。
雕花的实木门打开,林家佣人站在门口,恭敬伸手接他的衣服。林崇聿脱下外衣,紧接着又脱掉里头的马甲,佣人顿了一下,虽有疑惑,还是伸手一同接过来。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佣人轻声提醒:“小林先生,外头还下着雨,里外温差大,是要着凉的……”
林崇聿没有答她,将手上腕表一同卸下来,搁在台上。
佣人住了口。
天阴着,屋里光照不足,挑高穹顶上的水晶灯亮着,流光溢彩。林崇聿将自己袖口理整齐,见人衣着需得体,这是他自小家教规训,长辈教导他君子有七慎六徳,行事需稳重,谨言慎行,不能出格。
需得清心寡欲,需得自持克己。“贪”是一切恶念之使,生欲生念,会让他失了本真。
林母听到声音,顺着楼梯下来,林崇聿站在玄关,神情平静,叫了她一声:“妈。”
“回来了。”林母微笑着说,“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急?昨晚才发信告知我要来,还是头回见你行事这么不稳妥。去净手吧,你爸在书房。”
林崇聿站得笔直,瓷砖反射着倒影,身后高大的入户门大敞,透着庭院一角修得整齐的罗汉松。
他说:“我不会结婚了。”
林母面上得体的微笑凝固了一下。
林崇聿长到这么大,恐怕还是头一回有这样悖逆父母、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低垂着眼睛,缓缓抬起来,正视林母,语气轻又缓,好似只是来做个不痛不痒的说明。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想,我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诺大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林母僵硬着,扶着红木雕花的楼梯扶手一动不动,她身后百鸟朝凤木雕墙高如云顶,下方展着一副书法,“家和万事兴”运笔苍劲,墨迹黑得似沉灰,灯光斜斜一映玻璃,在几字间反射出几道裂痕。
细若游丝。
这可能是世上最云淡风轻,又最惊世骇俗的一句坦白。林崇聿说完这句,大步向后院佛堂中走,面色始终平静如常。途径楼梯,林母仍僵着,擦肩而过的瞬间也忘了看向他,扶在楼梯的手有细微的颤抖,抖不出半句质问的话。
后院幽静,檀香淡微。他在石道小径最中自觉跪下,挺直脊背,在细雨中抬眼,目光平静,望向正前方不远处的佛堂。两扇门被风吹得歪斜,雨丝模糊了人的视线,只能瞧见菩萨像雪白的影,身坐莲花,看不清面上神情。
——“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有。
林崇聿在细雨中跪着,他想,有。
积雨洇湿了他的膝盖,似那日浴室中蔓延的水痕。乌云沉沉压着,细雨瓢泼,丝丝缕缕,是团生死缠绕的乱线。十七岁的路思澄笑着,在剧院第一排的座位,在伦敦街头,在他门口台阶上。二十四的路思澄在他怀中流泪,他现在很少会笑,林崇聿再没见过他那样真心实意的笑了。
无论哪一种路思澄,林崇聿都想拥抱他。
想让他再笑一下,像从前那样,再那样对着我笑一次。
有的,有。
有——
臂长的戒尺破开雨雾,活活抽出条堪称锋利的断痕,凌厉啸声当头拍下,恶狠狠抽在他只着衬衫的脊背,惊起雨珠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