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聿好半晌没动,他停在门外,神情难得有点怔。
路思澄见状又笑:“进来把门关上啊……你想被围观啊?”
林崇聿的皮鞋踩上玫瑰花瓣,回手缓慢合上门,定住不动了。路思澄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厚如城墙的面皮透出点红,和他身旁的玫瑰几乎是同种颜色。林崇聿目光扫过玫瑰再看他,问:“你这么多天就是在忙这个?”
“对啊,我不说了最近老拉着张安安加班么。”路思澄朝他笑,“就为这个才被她狠狠敲诈了一回。怎么样,喜欢吗?”
居然问林崇聿喜不喜欢。
他这一辈子,从未收到过这么多玫瑰,多得能将他淹没——他这辈子所有的玫瑰也都是从路思澄这里收到的。
“我以前说玫瑰只送给过你一个人,那是真心话,我没骗你。”他说,“以前你不为这个事叫我‘骗子’吗?后来你说是有回撞见我带谁在花店门口选玫瑰。没买,我没买给他,这辈子只给过你。”
林崇聿又怔住了。
路思澄说:“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花要多少有多少,你要是想要,我给你种一辈子用不完的花,种到七老八十,你想要多少我都种给你。”
他难得有点紧张,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抓着手腕,“我……我那个时候太瞻前顾后,不懂怎样接纳爱,也不懂怎么表达爱。有段时间,我错误地以为人生中所有爱恨都是不值得,连带着也把你的心意一起糟践了。”
“我那个时候不勇敢,也不敢勇敢。我每天想东想西,琢磨着该怎么给自己披上层妥当的人皮,结果落在别人眼里反倒漏洞百出。后来有个人告诉我他爱我,爱不是质问,不是乞讨,不是抱怨。”他微笑起来,“爱,林崇聿,我明白爱是什么了。”
爱让人胆怯,让人犹疑。墨守成规者迈出第一步,偏执的舍得放手,胆小鬼学会勇敢。
人真奇怪。他满怀感激地想,居然会有爱。
“你爱我,无论我漏洞百出,胡搅蛮缠。”他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无论我挑食,我会把房间弄乱,我无理取闹还是任性撒泼,你都爱我。”
林崇聿怔怔看他。
“我也爱你,无论你高傲冷漠,还是对我口出恶言。你闭口不言,或者跟在我身后,我都爱你,我一直没有停止过爱你。”
他在遍地的玫瑰花瓣中朝林崇聿单膝跪下,藏在身后的手终于拿出来,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现在你愿意和我成为终身伴侣吗?”他微笑着说,“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惊喜。”
林崇聿站着未动,好像短暂地丧失了任何行动能力。
片刻,他稍往前半步,地板的玫瑰花瓣被他带起。路思澄不着急,他等在原地,像林崇聿无数次如此等着他。
假如时空裂缝真的存在,若是摈弃去那些理智冗长的科学理论,仅从浪漫主义的幻想诠释。十一年前路思澄抱着玫瑰睡在他门口的台阶,拂过他面庞的那道风经过数次崩析重组,呼啸着横跨欧亚大陆,卷过数年蹉跎岁月,此时此刻刚好又重新拂过林崇聿的眼。
人至中年的林崇聿允许自己不理性,他愿意相信那道风真的存在。
就好像路思澄带着玫瑰站在他面前,又愿意勇敢;就好像林崇聿起初口是心非,还是忍不住想爱他。
“站着干什么。”路思澄忽然大笑起来,“快过来亲我啊。”
夜风透窗而来,林崇聿脚步急促着紧拥他入怀,如同得到了全世界。路思澄靠在他肩头笑,“你还没说愿意呢。”
这话问得多此一举,林崇聿求之不得。
“戒指戴上。”林崇聿话说得像命令,紧盯着他的眼,“以后如何你都跑不掉了,想好了?”
话虽这样说,林崇聿却紧握着戒指盒不松手,连带着包裹住路思澄捧着盒子的手。路思澄吻他的侧脸,“跑哪去?”
他答:“你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帮我带上。”林崇聿抵住他的额头,难耐着低声说,“宝宝,帮我带上。”
戒指圈穿过林崇聿修长的无名指,尺寸正正好。路思澄心底爱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满足过。林崇聿额头和他相抵,路思澄缓慢抬眼看他,控制不住笑意,轻声问:“问个煞风景的问题,你拉大提琴的时候是不是要摘下来?”
“不摘。”林崇聿坚定地答,“一辈子都不摘。”
很多年前,路思澄曾问林崇聿,什么是明天。
林崇聿答他:闭上眼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到了。
人生长路漫漫,路有青草,洪流,高山。路思澄走过千山万水再回头,途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站回小学窗明几净的教学楼,那群女同学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他走近,笑着答:是的,他就是爱。
哪怕曾闭上过眼睛,哪怕曾躲在梦中不愿醒。林崇聿始终在他身旁,告诉他明天依旧会来,朝阳如约而至,睡够了就醒过来,不晚。
“我爱你。”林崇聿说,“我爱你。”
路思澄笑着揽住他的脖颈,被他压倒在满地玫瑰花瓣中。林崇聿俯身与他拥吻,路思澄闭上眼,觉得人生至此,也再无什么遗憾了。
三天后,路思澄收拾好自己的简单行李,带上二狗准备回江城。满屋的玫瑰实在太多,无法全带走,路思澄从中挑拣出几支扎成花束,放在车里的副驾。余下全堆在cello的店门口,免费分给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