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生小步挪了过去。
靠得近了,血腥味愈发浓重,桌上也有几滴圆润血点,谢鹤生再没心思关注薄奚季的胴体,仔细地将染血的绷带拆开。
血几乎是呲出来的,深可见骨的齿印切开了皮肉,差一点就能把骨头也咬断。
谢鹤生脸都吓白了,没想到薄奚季竟然伤得如此严重。
薄奚季却像已经习惯似的,问:“会缝针么?”
谢鹤生诚实地摇了摇头。
但凡把天子缝出什么事来,十个头都不够他掉的。
薄奚季闭了闭眼,盖住眼底的无语。
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同意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留下来的?
“穿线总会吧?”
谢鹤生愤愤:看不起谁呢!手却诚实地执起针线,将线穿入针尾。
薄奚季伸出手,示意谢鹤生把穿好的针给他,谢鹤生却道:“陛下等等。”
他捧着针四处看了看,烛火在桌边滋滋燃烧,谢鹤生将针尖凑近火心,接受火焰的灼烧。
薄奚季看着他捣鼓,原本谢鹤生坐在他身边,热烘烘的,眼下他起身,热源就跟着消失,薄奚季裸露在外的手臂难免有些发冷。
“在做什么?”
谢鹤生将针尖烤得微微黑了,走回薄奚季身边,双手奉上,道:“消毒。”
“…”薄奚季似是沉默了瞬,谢鹤生抬起头,二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旋即薄奚季就取走了针,转着针头查看。
这期间,他的血就这样哗哗流,谢鹤生用毛巾擦拭着,忍不住道:“陛下,臣没有下毒。”
空气大约安静了会。
薄奚季讥诮的声音响起:“在你眼里,孤就如此多疑么?”
谢鹤生心想,难道不是?不然你在看什么?嘴上却说:“臣不敢。只是陛下的伤耽误不得。”
“嗯。”薄奚季应了声。
他垂下眼,将针一转,面无表情地刺入皮肤表面,又从伤口处拽了出来,原本洁白的线,一下子就变得血红,将裂开的皮肉一点点收起。
每次针尖扎入,薄奚季的呼吸都有一瞬加重,鼻尖也凝出汗珠来,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或是颤抖,精准得就像是在做外科手术的医生。
谢鹤生也跟着出冷汗,眼皮直跳,却不敢移开目光。
等薄奚季缝好伤口,他赶忙用剪刀剪断了线头,又接过针,那根针被鲜艳的血彻底覆盖,已看不出火烧灼的痕迹。
谢鹤生用纱布吸干净渗出的血,双手摁着伤口,让血快些止住。
他得用点力气,于是略略跪直了些,离薄奚季也更近。
薄奚季侧目,恰好能看到那片鸦羽般细密的睫毛,扫落下的弧度如月影卧在雪上。
“这又是从哪学来的?”薄奚季问。
谢鹤生正想回答,忽而一愣:薄奚季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岂会不知用火消毒、压迫止血的道理?他这么问,并不是自己而不是,而是觉得谢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不该知道。
谢鹤生识破了帝王的意图,胡言乱语道:“臣书上看的。”
“那你看的书还挺广泛,”薄奚季笑,“下次又看到了什么,不妨说给孤也听听。”
谢鹤生:“…”
很难想象有人在这种伤势下还能面不改色地讥讽人,而薄奚季显然做得过分出色。
谢鹤生说:“下次一定。”
收拾干净纱布和针线,他又替薄奚季拿来外袍,抖开,这才发现外袍的右袖上,血都干涸了,结成一大片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