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幺子谢鹤生第一次见薄奚季的时候,是个大雪天。
他和好朋友齐然一道在宫里闲逛,红色的伞堆满了雪,像一颗剧毒的蘑菇。
两个少年挤在蘑菇下,在雪地里踩脚印玩。
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走到某处偏僻宫道。
雪地里,氤开一大片热血,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躺在地上,似乎已经没了生息。
“这是…呀!”谢鹤生吓得连退了两步,又紧张地踮起脚张望,“齐然,他,他受伤了…”
稚嫩的嗓音,惊扰了昏昏沉沉的少年。
薄奚季缓慢地眨了眨眼,他的脸全埋在雪里,早被冻得没了知觉;视野更是血红,只能勉强用完好的眼睛,看到那个迷蒙轮廓,正手足无措地攥紧了伞柄。
聒噪。
…是谁?
薄奚季伤得太重,努力了很久,也没能抬起头,反倒像濒死的野兽幼崽一样,抽抽了几下。
耳畔响起跑动的声音,似乎是被他吓到,而忙不迭地逃离了。
薄奚季拼尽全力冷笑了一下,他早就做好了不会被人施以援手的准备,正要放任意识沉没,一只柔软温热的手,冷不丁触上了他的脸颊。
薄奚季又抽搐了一下,这回是吓的,他还来不及反应,就旋即感到自己的脑袋被抬了起来。
他的呼吸终于没那么冷了,取而代之的,是上好的绒衣暖呼呼的气息。
薄奚季撑开眼皮,视野似乎清晰了些,一张漂亮稚嫩的脸,朦胧地浮现在眼前。
他有一双桃花眼,垂下头时,额发遮挡了花瓣,叫其中的光,也碎成了星子。
那似乎,是可以被称作“担忧”的眼神。
…从没有人这样看过他,薄奚季所获得的目光,永远是厌恶和嘲弄的。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怀里少年的目光太吓人,谢鹤生咬了咬唇瓣,取出绢帕,一点一点给他擦拭血迹,“你别动…齐然去找他爹了,齐大人医术很好的,你很快就不疼了。”
绢帕触碰到薄奚季眼尾的刹那,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少年攥住了他的手。
谢鹤生吓得一哆嗦,怀里的人就像一个人形冰块,瞬间冻红了小谢公子柔软的手掌。
薄奚季却只觉得,这只手好热。
好温暖。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循着本能,一点点将额头贴了上去,蛇眸里闪烁着的强撑陡然熄灭——他在一个陌生人怀里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睛缠了纱布,什么都看不清的少年警惕地坐起,双手摸索着周遭,他猜测自己应该被丢回了冷宫,床边合该有个桌子。
手却陡然摸了个空,他顿时失去重心,哐当摔下了床。
混乱中指尖带倒了瓷瓶,碎片散在他身边,一顿乱响。
薄奚季有一瞬间茫然,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门口一阵骚动,似乎有很多人闯了进来,薄奚季一把攥住瓷片,如同陷入了应激状态,看什么都觉得要暗害自己。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你怎么摔下来了,疼不疼…”
薄奚季蓦地一愣,很快一只手就扶住了他,和记忆里一样温暖。
薄奚季恍惚地想,原来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救了他。
他怔怔被人搀扶回床上,连对方是什么时候把瓷片拿走的,都不知道。
小少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前蒙着白布,露出的下半张脸,唇缝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
谢鹤生觉得这个小孩脸好臭,也不说话,他嘿咻嘿咻爬上床,伸出手,戳了戳薄奚季的脸。
“!”薄奚季整个人一抖,“你…”
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带着稚气。
“我?”谢鹤生笑眯眯的,虽然薄奚季眼下看不见,但他的眸子都弯成了月牙,“我是谢家六郎,我叫谢鹤生,我爹爹是司空,大哥是郎官,二哥在羽林军…”
薄奚季晓得谢家,四世三公,风光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