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儿刚涌进县衙的后院,眼睛就被墙角边那一小方地给牢牢拴住了。
那地,他们咋能不认得?砖是他们亲手砌的,土是他们一筐筐填的,正是先前给县太爷修的那方“试验田”。
可眼下,这田的模样,却让他们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把式,个个瞪大了眼,心里头直抽抽——
那田,竟叫水给彻彻底底地淹了!
放眼望去,浑黄一片,水光直晃眼,田埂都快瞧不见了,活像个蓄水的小池塘。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这分明是糟践东西啊!
“哎呦俺的娘!这、这田咋泡成这样了?”
“可不是!苗呢?土呢?这、这不成涝洼地了么!”
“老天爷,这水汪汪的,根还不都得沤烂喽?”
“县尊大人呐,这可使不得!好地可不能这么祸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也忘了是来求县太爷断什么水渠官司的,满心满眼只剩下对那块被“糟蹋”了的田地的心疼和着急。
李景安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倒挂着几分笑,好似早早儿的就料到了会有这景似的。
倒是一旁的萧诚御,见众人情绪激动,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上前一步,再开口时言语间已带了埋怨:“诸位稍安。景安此举,并非糟践田地,乃是为了试验一种新的耕作法子。”
“新法子?”
这三个字像那五指山似的,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嘈杂。
方才还满脸痛惜的乡亲们,齐刷刷扭过头,几十道目光热切地投向李景安。
那急切的模样,跟那饿汉见着了炊烟,全然不似作伪。
“啥新法子?县尊大人,您快给俺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是不是跟这满田的水有关?”
“能让地多打粮不?”
众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眼里都闪着光。
这下,反倒轮到李景安愣住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眼前一张张殷切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怪了……按说寻常提起从未见过的新法子,他们头一个反应不该是怀疑、摇头、觉得我胡闹么?怎地如今一个个跟嗅到蜜糖似的,全都涌上来了?
为首的王族老见状,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朝着李景安便是一个深揖:“县尊大人啊,小老儿今儿说句掏心窝子、或许有些大不敬的话,您可别怪罪。”
“您初来咱云朔那会儿,俺们这心里头啊,其实都打着鼓呢!只当又是朝廷随手指派个官儿,来这穷地方走个过场,糊弄俺们这些泥腿子罢了!”
“可这么些日子处下来,您是个啥样的人,俺们大伙儿这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您不摆官架子,肯下地,肯听俺们倒苦水,更肯为俺们想法子……那夏收实实在在多打了粮食,这可是俺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大功绩!”
“俺们是没认过几个大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可谁对俺们好,谁肚里有真本事,能带着俺们把日子往好里过,俺们心里头,门儿清!”
“坡田那事儿,闹腾起来,说来也不怕您笑话。”王族老叹了口气,“俺们不是不信您说得理、定的策,俺们是怕……怕地分了,活儿多了,到头来粮税也跟着涨,那才是要了老命哩!”
“可您瞧,您这一不急着重新划田亩,二不挨家登记增税,反倒定定地跟俺们说,要留在这儿三年,看着地把力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