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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族老嘴上应着,心里却兀自不信,只道是县太爷太过小心。
只是不好当面驳了自家人的脸面,只得按下不提,暗自盘算着回头随便看两眼便是。
倒是同来的其他人,捧着那几张勾画得七零八落的图纸,又得了李景安一番深入浅出的指点,个个如获至宝,欢喜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秧苗,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小院,霎时间便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新翻泥土的微腥气息。
许是方才一番劳心费神的解说耗了精神,李景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唯独那双眸子,越发显得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竟透出一种别样的精神气来。
萧诚御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将他这番情状看在眼里,此刻才缓声开口:“可要歇息片刻?”
李景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墙角那方试验田。
田里的水是今早才蓄满的,这才过了不到半日,水位竟已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一截。
原本将溢未溢的水面,此刻明显凹了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泥岸。
他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对萧诚御抱怨道:“瞧瞧,这西南边境的土质,要弄这水田,着实是太费水了。”
“沙性重,存不住水,眨眼的工夫就漏下去这许多。”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庆幸,“也亏得咱们这儿还算多雨,若换成北方那般干旱之地,这水田之法,怕是根本立不住脚。”
萧诚御对农事确是外行,但看着这水位下降的速度,心下也认同李景安的判断,这地确实是“吃”水厉害。
不过他此刻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方才就那般放手,由着他们拿着你那……略显凌乱的图样去找刘三立,当真能放心?”
李景安闻言,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他,反问:“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眼神清正,语气笃定,“这世上有些能人,退了,老了,可不代表那身本事就废了,心气就灭了。”
“刘老的本事,你我都清楚。这点东西落在他手里,只怕还嫌粗浅,以他的能耐和钻劲儿,说不定还能在上面推陈出新,琢磨出更巧妙的法子来。”
萧诚御听罢,只是微微一笑,未再言语。
他自然信得过刘三立的老道经验,只是这刘老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但见李景安对此事信心十足,并无继续深谈之意,他便从善如流地转开了话题:“接下来,你待如何?”
“自然是依着咱们的约定,好好侍弄这亩水田啊。”李景安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和了下去,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意味,听着竟有几分娇气,“你瞧,水是续上了,可这地还没熟透呢!”
“得用犁重新细细地翻耕一遍,让土和水充分揉合,变成一摊烂熟、软糯的泥浆才好插秧。”
萧诚御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又是何故?
“为了秧苗呗。”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根要扎得稳,苗才长得壮。这泥若不烂熟,秧苗插下去,根须如何能舒舒服服地伸展、抓牢土地?”
“秧苗?”萧诚御不由问出声。
他自认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君王,又在李景安身边待了这些时日,田间地头的事,不敢说万分精通,也算略知一二。
自古耕种,无非是将种子撒入土中,精心照料,待其自然生长成熟。
这其中的环节,似乎从未听说过“秧苗”这一说?
李景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笑:“这水田种稻,和旱地直接播种,法子是大不一样的。”
“水田里,得先专门育出苗来。等苗长得壮实了,成了‘秧’,才能移栽到大水田里去种。”
他见萧诚御脸上仍有不解,便耐着性子,一步步往下说:“这育苗的头一步,叫‘选种’。得把谷粒里最饱满、最沉实、没虫眼没毛病的挑出来,用清水漂掉那些干瘪的空壳,剩下的才是好种。”
“第二步,是‘浸种催芽’。挑好的谷种,得用活水或干净的井水泡透,吸足了水分,再捞起来,铺在透气的草席或竹篾筐里,盖上湿布,保持暖和湿润。”
“这期间还得时时留心照看,等到谷壳自己裂开,露出里头白白嫩嫩的芽尖,约莫有米粒儿那么长,这催芽的工夫就算成了。”
“再往后啊,就是‘下秧田’,正经开始培育秧苗了。”
李景安放缓了语气,试图说得细点再细一点。
他可没忘记那天幕上,还有不少人要听着学着的事情。
“这专门用来培育秧苗的田,和日后插秧的大水田,是大不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