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行把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
笔记本电脑、红笔、一包揉皱的纸巾、导师上周发的参考书目清单、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薄荷糖。所有东西都被他扒拉出来,摊了一桌子。
没有。
文献综述第三页,那张写满了批注和红色圈画的A4纸,右下角还留着他凌晨三点困得神志不清时写的“明天记得浇栀子花”的纸,消失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辆他连车牌号都没记住的黑色轿车的后座缝隙里。和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在一起。
宋知行维持着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翻包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学术垃圾还忘在人家的豪车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精准地砸在了他今天本就千疮百孔的精神防线上。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缓慢地从身体里飘出去,飘过会议室的天花板,飘过教学楼的屋顶,飘进灰蒙蒙的云层里,再也不想回来了。
“宋知行。”
导师的声音从长桌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将他飘走的灵魂钉了回来。
“准备好了吗?”
他缓缓抬起头。导师的茶杯搁在手边,茶汤已经凉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冷静而严苛的审视。
宋知行看着那双眼睛,觉得今天的自己像一条被命运反复摔打的咸鱼——先是睡过头,然后上错车,在一个陌生人的豪车里社死了整整二十分钟,现在又丢了文献综述最关键的一页。
今天还能更倒霉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后悔了,因为经验告诉他,每次问出这句话,老天爷都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能。
但预答辩不等人。导师不等人。他那摇摇欲坠的博士生涯更不等人。
“……准备好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大概是因为今天经历的荒唐事已经把他的应激阈值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连在陌生人车里以为自己要被灭口都挺过来了,一个预答辩又算什么。
他站起来,把剩余的文献按顺序理好,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PPT。
缺失的第三页,他记得。凌晨三点对着那页纸改了七遍,每一处批注、每一个圈画的位置,都刻在他被咖啡因浸泡过头的、疲惫却顽固的记忆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四十分钟后。
“——综上,基层社会在信仰体系消解后的秩序重构,并非依赖单一的制度性力量,而是由多重非正式权威的博弈与妥协所共同驱动的动态过程。以上是我的开题报告框架,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导师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第三章的文献综述呢?你方才跳过了一整节。”
“……那部分我口头补充了,材料整理上出了一点意外,我回去会补齐完整版本交给您。”
导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不满,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框架基本可以。文献综述补完整,下周一之前发我邮箱。”
宋知行如释重负,差点当场给导师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