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骑士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作为正直的、聪明的银月骑士,他猜出了恐吓老公爵的真凶,本该直言,但他又保持了沉默。
他有罪。
他犯了包庇之罪,可他偏偏,选择了清醒地犯罪,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所看到的一切。
痛苦而麻木的领民,被强抢来的、被拘禁的、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那简陋的屋舍,还有不足以饿死但也不足以饱腹的口粮。
没有奴隶之名,但有着奴隶之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挨饿受冻。得不到领主的允许,他们甚至都走不出这片看起来畅通无阻没有高墙阻隔的领地。
治安官说,佩洛维奇侯爵喜爱设宴。那座城堡里夜夜笙歌,多余的酒水就和被打死的尸体一起,倒进了苍伽河。
侯爵的儿子喜好射猎,于是侯爵领地里的森林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猎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两脚的羊,也有四脚的羊。
树木在枯死,羊羔在死去。
托马斯骑士感到悲痛。
于是他默认了侯爵的儿子是被侯爵亲手打死的这个“事实”,并在城堡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头颅而大乱时,趁机对老侯爵发难。
“佩洛维奇侯爵大人,您不觉得,比起这个,您更应该对您的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做一个解释吗?”托马斯朗声发问。
“解释?”老侯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还需要什么解释?我贵为侯爵,是功勋之后,就算你们要审判我,也得上国王法庭!还是说,你们赫尔蒙特打算取代王室,颠覆嘉兰的统治了?”
这话说出来,匆匆赶到的治安官已经渗出了冷汗。偏偏老侯爵不放过他,扬起语调问:“你说呢,治安官阁下?”
治安官:“这……”
托马斯想起查理临走时的叮嘱,便也没有急着说话,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治安官。
治安官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佩洛维奇侯爵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侯爵大人享有自治权,按理,应当上报国王法庭。不过……不过亲王殿下如今就在阿莱之门,他代表国王陛下而来,不如我们请亲王殿下进行裁决?”
此话一出,各人心思不一
老侯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比起之前,脊背要佝偻许多,整个人陷在华美的袍子里,神色变得有些阴冷,不复之前的和蔼,甚至透着股死气。
托马斯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佩洛维奇。什么和善、热情款待都是伪装,他固然也爱自己的孩子,会为他的死而悲痛,但悲痛只是暂时的。
慌乱也只是暂时的。
他惊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为何能避过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将头颅放到他的房间。
那下一次被斩下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头颅了?
思及此,托马斯道:“那就请侯爵大人,跟我们去阿莱之门走一趟吧。银月骑士亲自护送您过去,必不会再发生今夜之事。”
这也是阳谋。
托马斯在这里一边搜集佩洛维奇的罪证,一边等待永生之环出现。可几天过去了,永生之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托马斯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与永生之环有勾结。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那不如把他带走,以图后续。
他明晃晃地告诉老侯爵,银月骑士可以保护他,就看他敢不敢跟他走了。
话音落下,治安官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看。而老侯爵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出来,看着托马斯的目光意味深长。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银月骑士了。”他道。
托马斯可不怕他另有所图,只要他答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银月骑士都可以克服。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托马斯以为,就算有变故,也会出在路上。可就在他一遍遍检查车队、马匹,叮嘱其余的骑士一定不要放松警惕时,城堡内部再次传来尖叫。
佩洛维奇老侯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