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行
邺城陈家的宅子裏,有一棵活了好几十年的老槐树。
都说槐树脆弱,古书上虽有百年槐树的遗存记载,但寻常人见到的槐树,树龄都只在十五年左右。
可陈家这棵老槐树从陈氏兄弟祖上分道扬镳、跟着周廷迁都邺城、并在此生根之后,一直稳稳当当地活了好几十年。
陈定霁小的时候,曾以为这棵老槐树永远都不会死,永远常青,岁岁年年。
所以,每当他被陈代辉不管不顾责打辱骂、被兄长们嘲笑轻漫之时,他总会将满腔的怨气撒在这棵老槐树上。
当只有三四岁的时候,他便用脚踢,用拳头打,打得手臂震颤,他自己吃了痛,却还是觉得心中无比畅快;
等到他再大一些、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各种武器的时候,他便会用刀用剑或者用任何一样可以在树上留下痕迹的东西,一道一道,一道一道地划,直到他慢慢消了气。
记得当日他与三姐相认的时候,三姐说过,这棵老槐树本来生得枝繁叶茂,却在他们父子八人共同出征襄州之前,突然死了。
陈定霁兀自回忆,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第一次上阵杀敌的激动和兴奋,又哪裏顾得上这棵槐树?
也许,这棵槐树是在他们走之后才突然死去的。他从小那样对它它都安然无恙,它却在他走之后,突然死去。
之后的十三年来,他每次秘密回到邺城,都要回来陈宅看一眼,却从未註意到这棵树。
如果不是因为三姐的那番话,恐怕到今日,他都不会发现,这棵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
如今,他一个人又回来了,三姐却因为情爱与信义无法两全,选择将自己长埋在了他乡。
而他自己呢?
这条命在完成彻底为陈家洗刷冤屈的任务之后,也将彻底交付。
曾经,是他太贪心。
如今,一切也该有一个完满的了断,他并不后悔。
寒鸦在尚未清朗的天空胡乱地飞过,星星点点,像极了一夜未眠的他此刻既是坦然又是遗憾的心境。小时候的他也经常在此处仰头望天,想着的却是天大地大,他终有一日要彻底离开这裏,立一番自己的事业。
而等到他终于彻底离开、立了一番自己的事业时,他又失去了自己真正的身份,想要追本溯源。
既是肇始,也是归程。
“陈……”身后传来他熟悉的声音,是清婉的嗫嚅,突然不知该如何唤他,“陈定霁。”
他有时也会恍惚,不知哪一个身份,才是真正的自己。
替父兄忍辱负重的陈聿棠,还是目中无人大权独揽的陈定霁。
庄令涵的手上托着一盘龙须酥,不知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是她亲手做成的。
此刻的她面上褪去了几分曾经看他时的愠意,凤眸裏闪着的虽然不是关切,却也比冷漠多了一丝热度。
“枝枝,”陈定霁转过了身,想出手碰她,最终忍了下来,心中的暖意却也只堪堪化作了:“这么早。”
几个字。
“晨起霜重,不如,去我房裏?”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尝尝我亲手做的龙须酥。”
陈宅虽然破旧,但依旧能居住,萧殷派来服侍的几人倒也干练,更不会在饮食用度上苛待他们三人,俱是妥帖周全。
反正,他们如今也如瓮中之鳖,只有束手就擒、乖乖等待萧殷大发慈悲的处置。
庄令涵所居的厢房不大,布置简单,倒也符合她一贯的喜好与秉性。陈定霁默声跟着她入了裏,正犹豫时,听见她似乎语带轻妙:“不如……把门闭上。”
除了曾经数次有求于他时,她从不曾对他如此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