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就像依旧还在做梦一样。教授低头看着突然掉在地上、在视野里出现重影的钢笔,面无表情地想。
他的人生好似以1853年的寒冬为切割点,那些被时光毫不留情地斩断的、熟悉且陌生的过往,那些不曾经历过的、最崭新不过的未来,那些终于逃离灾厄式悲剧的欢欣,那些咬牙切齿的仇恨,那些走远了的人,那些向他走来的人……
突然在一个崭新的世界,以一种无比奇妙的方式陡然迸发开来。
从深渊归来之后,教授历经了一段很是漫长的恢复期——至少在他看来很是漫长。
过于强大的灵魂的骤然回归,令他本就脆弱的躯体彻底崩溃失序。最开始他压根起不来床,昏昏沉沉的,连手指都几乎抬不起来。穿衣,进食,清洁,甚至解决生理问题,都需要人打扮一只人偶似的仔细照顾。
他的恋人始终对此亲力亲为,不愿意假手于他人。这一定很累,也很繁琐,但是对方对他不曾有过丝毫的不耐烦,哪怕在病人最为狼狈、尊严全无的那段时间。
再一次几乎失去五感,重演曾经躺在病床上慢慢等死的噩梦,外加排异反应的残存影响,这令教授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
他甚至怀疑过,安布罗斯大陆所历经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源自脑瘤、光怪陆离的幻觉,至于现在的痛苦经历,便是幻觉间隙的短暂清醒阶段——但是幻觉是不可能构造逻辑性如此严密完整的复杂经历的,他只能不断在脑海里推演,并且如此告诫自己。
可是哪怕他竭力压抑自己,不愿将任何不理智的坏脾气发泄到其他人身上,但是当他发现自己似是无意识失禁,把身体和床单一起浸得脏兮兮时,某种令他无从分辨,却难受到令人发抖起来的巨大情绪,还是在这一瞬间汹涌着摧毁了他用理性缔造的防线,尽管他的大脑告诉他这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可是偏偏他连声音都很难发出,只能在人替他用温热毛巾耐心擦拭干净时尽力别开脸去,沉默地“盯”着黑暗,牙齿颤抖着,用力咬住离他最近的东西,大概是枕巾,奈何很快就只能脱力地含着。
“……■■?”
离他很近的人类胸腔在震动,对方似乎是在和他讲话。很快,有人轻轻将被咬得湿漉漉的枕巾从他的牙齿里勾出来,又将脑袋摆了过来,用温暖的掌心轻柔抚摸着脸颊,拇指指腹细细擦拭着他的眼睛。
阿祖卡一手撑在对方脸侧,垂下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自家宿敌那张苍白无助的脸。那双潮湿空茫的灰眼睛里是失控带来的、不知所措的茫然,委屈……还有罕见的、恐怕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恐惧。
他忽然闭了闭眼睛。
在那些欲念粘稠翻涌的、最为隐秘粗暴的恶念里,他确实期待着恋人乖巧温顺、只能被迫全身心的依赖于他的可爱模样,哪怕这种状态往往只能短暂出现于刚结束一场异常过分的激烈性。爱。
但是当人真得如此可怜时,酸涩不已的心疼与怜爱早已盖过了那些最为残忍粗暴的东西。救世主低下头来,将那些柔软的黑发拢到脑后,轻轻吻了吻恋人苍白的额头,无神睁开的眼睛,又在鼻尖上亲昵地轻轻咬了一下。
吻最后落到了嘴唇上,被他照顾得很好,没有干涩起皮,亲吻起来也是柔韧微凉的触感,只是那条柔软的肉块儿虚弱得很,无力动弹,需要他小心叼进唇齿间耐心地吮。吸舔吻着……直到被他亲吻的黑发青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间发出微弱的声响,手指也颤抖着在床上抓挠了几下,也不知是想阻止他,还是想抱他。他才将人放开,抱起来些搂在怀里摸了摸后背,以示安抚。
“乖孩子,做得真好。”
救世主温柔地低声夸奖道,哪怕明知对方什么也听不见。
……简直就像是在为人父母,阿祖卡想,搀扶着孩子跌跌撞撞蹒跚学步,又像是亲自拥抱他那些慢慢步入死亡的最后岁月。
后来教授的身体渐渐好转,待他勉强可以下床,开始从最简单的动作渐渐适应自己的身体时,他的五感依旧尚未完全恢复。
看人时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和半瞎差不多。听力也不好,非要人凑在耳边说话不可。嗅觉味觉的衰弱还令他有些厌食,哪怕已经尽量哄着多吃些,等到阿祖卡亲自搀扶起长久卧床的病人慢慢下床进行复健时,依旧感到自己正在扶着一把轻得可怕的骨头架子,简直令人鼻子一阵阵发酸。
他站不稳,如同刚学走路的孩童,需要重新适应自己这具崭新的身躯,往往没走几步就脚下一软需要人搀扶,单薄的肩胛骨在他的拍抚下起伏不定地发着颤。
但是他的宿敌是一个坚定倔强起来令人咬牙切齿的人,一但认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当他觉得自己这幅模样着实太过“拖累”,哪怕因剧烈的肌肉酸痛汗水浸透睡衣,哪怕累的双腿发颤几欲软倒,也不曾叫过苦。
有几次阿祖卡实在走不开,又不放心其他人接手,就由他的两位好友协助过。结果玛希琳还好,总是合作愉快,高高兴兴陪人复健完然后一起分享小饼干来共同奖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