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床单很粗糙,粗糙且湿冷,除了隐约的酒臭味之外,还有一股子无法消散的、油腻腻的鱼腥。枕头也不软,内里的填充物团成了一个个硌人的硬块。
沉眠并不诱人,他无法潜入某种更加昏暗粘稠的液体里,只得如一个溺水的人似的,时不时从梦境的边缘挣扎着上浮些,尽量喘一口气,随后再被那些向他倾倒下来、零散破碎的图像和话语慢慢包围、吞没。
……好歹身下不是滑腻冰冷、黏黏糊糊的触手了,这是教授最后一个朦胧且清晰的念头——当然了,热的也不行,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通通都不行。
等教授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尼杜斯唯一的旅馆房间里。
雾气未散,黎明的天光灰暗而朦胧,窗外隐隐传来了几声汽笛声,遥远得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随后又彻底归于了平静。他的枪从枕头下方露出半个枪柄,冰冷而稳妥。笔记本则正在床边的椅子上摊开着,尚是昨晚看的那一页,最新的字迹因海港夜晚充足的水汽有些晕开。
教授皱紧眉头,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本盖至胸口的毯子滑落到腿上。
……很安静,只有钟表的声音,吊扇没有转动。除了沉沉睡了一觉之后惯有的隐隐眩晕之外,没有疲惫,没有疼痛,没有身体残余的、止不住的痉挛,也没有哭泣尖叫到声嘶力竭的沙哑。
教授迅速将自己的睡衣扯了下来,丢在床脚——在此期间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和拇指已经和健康时毫无差别——黑发青年光。裸着身体,站在床边,自上而下仔细检查自己昨晚饱经折磨的身体和器官。
……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淤青,擦伤,红肿……除了部分器官尚且残存着某种被外物入侵的幻觉之外,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似的。
但是教授知道这不是梦。他仔细地检查着笔记本内页,果然发现了极为细微的、源自折损的崭新痕迹。接下来他又开始检查自己的枪——待他用指腹摩擦着枪身,回想那细微的撞痕究竟是来自昨夜还是更早些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醒了?”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剧烈一缩,伴随着子弹上膛的咔哒声,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了突兀出现在房间里的“人”的额头上。
对方看起来对来自枪口的威胁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将尚且冒着热气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教授分神瞥了一眼——托盘里是一块淡红色的烟熏鲱鱼,还有几片烤过的黑麦面包、半个手掌大的乳酪和一碗乳白色的鱼肉汤,尚在冒着温暖的、属于食物的热气。
几近本能的,教授开始感到饥肠辘辘——这种饥饿令他顿时联想起昨晚吃掉的那些东西,不由眉头皱了起来。
“早安,亲爱的。”昨夜曾经在教授眼前硬生生裂开的人形,此时正微笑着望着他,就连昨夜那恐怖僵硬的诡异笑容,此时都在晨光下显得亲切真实了许多。
“饿坏了吧?”对方的声音很柔和,清朗而动听:“我借用了旅馆的厨房,烟熏鲱鱼是和鱼贩现买的,味道很不错,绝对比昨天的午饭要好得多。”
“……奥克塔维斯。”
教授没有放下枪——哪怕枪对这种怪物毫无作用——一字一句地说。
“嗯?怎么突然叫我这个名字?”那家伙看起来有些惊讶,蓝眼睛慢慢眨了眨,温柔地注视着他:“不过当然,如果您乐意的话——怎么了?”
“站在原地,否则我会开枪。”
人类冷冷地注视着祂。
风将窗帘吹得卷起,拂过黑发青年苍白的手臂,还有半边赤。裸的胸膛。这具躯体绝对称不上健美,隐隐可见肋骨,甚至显露出些许虚弱的病态,却令另一人嘴唇抿起,下颌微动,似是舔了舔牙,控制住自己不要将视线下移。
“……教授,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再说其他?”金发青年轻轻咳嗽了一声,微微别开脸去,耳朵似乎有点红:“现在还是有些冷的,小心别着凉了。”
“你读取了我的记忆。”教授一动不动,神情冰冷。
大概还有些人类社会基本常识之类的——以至于让祂看起来……更像人了。
“先穿衣服。”对方执着地说。
见他不动,金发青年忽而叹了口气,俯身捡起之前被丢到床脚的睡衣,然后向坐在床边的人类走来。
“砰——!”
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