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来了,祂来了!
那个步履蹒跚的瞎眼流浪汉,突然从浓雾弥漫的街角窜出来,紧紧握着教授的手,两只黑洞洞的眼眶深处空无一物,口中不断喃喃重复着。
教授靠近了他,想要听得更清晰些,对方却好像被什么惊吓到了,惨叫着骇然松手,踉跄着在他面前跪倒在地,用那件破旧的大衣将自己全然包裹起来,蠕动着,扭曲着,仿佛一只试图退回虫茧的、肥胖的蝉。
你搞砸了,你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老流浪汉从喉咙深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嘟囔着惹人不适的疯话。祂醒了,并且不愿再次陷入沉睡……你辜负了这个世界……辜负了我们……
教授沉默地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对方慢慢爬回不起眼的街角,他才重新迈步离开。
他在邪神的眼皮底下寻找收集着关于对方的一切信息,而祂不曾制止,甚至总用一种温和宽容且莫名欣喜的神情望着他。教授难得不想深思这脑回路极不正常的章鱼究竟想到了些什么,大概率不是好事——至少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尼杜斯当然并非自远古生物爬上海岸那一刻起便沦为了某位邪神的“老巢”。
这里曾经闹过章鱼,准确来说大概是对方的仆从,一种粗陋、凶狠且狡诈的生物,试图在尼杜斯召唤它们的神明。
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之后,人类绝不动摇的理性与勇气终究驱逐了它们,但也留下了庞杂混乱的邪教信仰,以及疑似该如何令邪神陷入沉睡的可疑箴言:
——奥克塔维斯失去了头颅。
确实挺像的,教授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章鱼。
保持人类形态对于对方来说并不难,但大概不太舒服,就像将自己困在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里似的。起初祂大概是担心吓到人类,最极限也不过是人形开裂、触手时不时冒出来乱跑罢了——尽管恐怖谷效应令教授简直宁愿去直面一只黏黏糊糊、张牙舞爪的恐怖大章鱼。
后来发现人类的san值颇为稳定,邪神便有些放飞自我了——等回到旅社房间时,十次中大概有三两次,教授能听见浴室里传来低沉粘稠、仿佛来自地府深渊的缓慢搅动声,偶尔还会夹杂着某种吞咽撕咬的声音。
第一次他还以为对方杀了人,当即掏出手枪、踹开浴室大门闯了进去,结果踩了一脚湿润冰冷的鱼鳞与血呼啦差的鱼内脏——然后便瞧见浴缸里了人形全无的怪物。
那是一种无法用人类色谱定义的金色,在浴室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朦胧而璀璨的光晕。无数更加细密深沉、也更加浓郁危险的蓝色环状纹路如同深海深处一个个被遗忘的梦境,伴随着祂缓慢且有规律的脉动明灭闪烁着,好似无数绚烂的小型星云正在宇宙的胎盘里不断诞生又不断毁灭。
从浴缸里满溢出来、铺满整间浴室地板的触手正在懒洋洋地收缩舒张,吸盘和眼球互相摩擦纠缠,发出湿润的“啧”声。主体部分则是一大团难以名状的柔软胶质核心,无法用人类语言来描绘,数不尽的口器、利齿、眼球甚至还有人的肢体肆无忌惮地在其中扭曲地翻滚生长,层层叠叠的裙边薄膜如蛞蝓般蠕动,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
……这东西看起来并不像是失去了头颅,人类冷静地想,因为他甚至找不到祂的头在哪里。
奥克塔维斯正在生吞活剥一只生鱼,凶猛而优雅,挑剔地撕扯下最为柔嫩鲜活的部分,随机塞进随便哪一个口器里,鱼骨则被祂漫不经心地丢弃在地上。
那些在祂身上以某种令人无从想象的癫狂方式排列组合的无数蓝色眼球心不在焉地蠕动了一下,随即一齐对准了呆愣在浴室门口的人类。
“谢谢,我不吃。”教授面无表情地说,随即后退一步,砰得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奈何下一秒,一只触手便毫不客气地挤开了门缝,缠住了人类的脚踝和腰肢,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进去,令他彻底跌进了那团柔韧黏腻、湿润冰冷的肉块里,手枪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混蛋,这是我买回来打算用来煎鱼块的!”
教授有点火大。最近要想在尼杜斯买到“正常”且“干净”的鱼着实困难,他跑了好几个摊位,才找见了几条看起来没有畸形异变、肚子里也没有可疑人体碎片的鱼。但是现在,黑发青年从那条几乎要挨到脸上的半条鱼尸的尾巴上发现了分外眼熟的商标——喂了章鱼就算了,这家伙还将浴室糟蹋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要不要额外给旅馆的清洁女工付清理费。
奥克塔维斯在人类的大脑深处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十分愉悦的模样。
教授逼迫自己无视那浓郁的海腥味,还有那些将他捆得动弹不得的触手。几颗蓝色眼球正一边抽搐着,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离他最近的那个七鳃鳗般、布满尖锐利齿的胶质环状口器深处冒出的触须,无比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脸和嘴唇。
“今天的晚餐一定会有煎鱼块。”但是怪物正在他的脑子里若无其事地谈论着晚餐的菜谱,祂温和地承诺道:“用柠檬和香草来煎,配上热的橙子红茶,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教授冷冷地说:“如果您能放开我,让我在旅馆的清洁女工到来之前掩饰一下屠宰现场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