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其实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就闪闪发光、地位超然的年轻教士究竟和地狱里的恶魔之间会产生什么交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但在某种意义上,他倒是意外的适应“恶魔”的身份。异常敏锐的观察力,加上在短短半个月内对于地狱里那群玩意儿的了解,这足以支撑教授推断出那位素未谋面的“贝利尔领主”显然有些不可言说的私心——不论是试图从中捞些三瓜两枣还是意图直接背叛,严重与否,现在可都任由他的口舌操纵。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试图活下去的恶魔究竟能为此吐露多少花言巧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这家伙大概率是在胡说八道拖延时间——直到对方所泄露的东西越来越惊人,绝非一个普通的新生魅魔会知道的事,哪怕对方是什么可笑的、“炎魔的宠物”。
黑发魅魔说到兴起时,大概是嫌弃钳制下巴的手指影响发挥,已经毫不客气地拍掉了他的手。自从成为辉光教廷的圣子以来,从未有人敢这样待他,更别提一只旁人眼中低贱肮脏的魅魔。
但阿祖卡心中并无太多不快。也许是因为对方所吐露的一切着实足以令人无视这些小小的冒犯,也许是这充斥着神秘闪亮的诡计与深不可测的筹谋的灵魂实在令人目不转睛……而这一切居然出现在一只本该被最赤。裸粗暴的欲望操纵的魅魔身上,阿祖卡待感兴趣的事物一向很有耐心。
……他究竟是谁?他想做什么?
“你想从我这里换取些什么?”圣子缓缓地问道,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听不出威胁的意味:“你该明白,你所提供的那些不知真假的情报对我而言并非必需品,我可以直接杀了你。”
“我讨厌地狱。”魅魔毫不畏惧地注视着他,明明已经虚弱不堪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灯火下却如两块生着火的燧石:“那里只有炙热、愚蠢和永无止境的掠夺与杀戮,我不想回去——而您也和我一样。”
金发教士的瞳孔微不可查的一缩。
“不,我对您的小秘密一点都不感兴趣。”教授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他看起来丝毫不忌惮眼前这人随时都有可能拧断他的脖子:“当然,您可以杀了我,然后赌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但您也可以选择留下我,我愿意和您签订契约。”他的声音缺乏波动,却显露出一种怪异而危险的惑人:“您在人间行动,总有些事还是由恶魔、尤其是一个看起来不起眼至极的普通恶魔出手更方便些,不是吗?”
这家伙但凡准备动手他就立马破坏法阵回地狱。已经饿得晕晕乎乎的教授阴郁地想,还好他在抢占召唤法阵之前将其原理彻底摸透了,虽说前功尽弃,但对付一只暴怒的炎魔可比对付眼前这不好忽悠的家伙轻松多了。
人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毫无征兆地转移话题道:“之前那些关于‘宠物’的说辞是真话吗?”
明知故问。被人当面拆穿谎言的恶魔面不改色地瞥了人一眼:“故事的价值在于听故事的人愿意为什么而买单。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是您的‘宠物’。”
那些卑微示弱的把戏只能用来应付心高气傲的庸才蠢才,而眼前这家伙足够聪明,对付聪明人就该用聪明人的方式——他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因为他们总会想很多。
“让我们停止废话。”黑发恶魔轻轻啧了一声,脱掉一只手套,冲人伸出手来。那只手苍白得很,指尖尚且沾染着硫磺的气味,因虚弱而无法自控的微微颤抖着。
“您为我提供庇佑,为我提供容身之所,而我会为您做事,直到您不再需要我的力量,就这么简单。”
起风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将放在四角的银质香炉里的灰烬席卷而起,可恶魔的声音异常清晰,某种无形的庞大阴翳自他身后升起,呈现出一种莫名令人后背发毛、却又找不出缺漏的不祥预兆。
“——成交吗?我的‘主人’?”
阿祖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舔了舔牙齿,忽而异常温柔地微笑起来:“听起来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他得将这只奇怪的恶魔留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符常理的古怪危险的黑发魅魔在和他签订完契约之后,便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阿祖卡愣了一下,下意识撑住了那具倒他肩上的身体,迅速检查了一下对方的情况。
魅魔体内的魔力半点不剩——简而言之,这家伙硬生生把自己饿晕了。
阿祖卡:“……”
他总感觉自己好像捡了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