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群玉再醒来时,是在忘川岸边。
死寂而淡蓝的水,平静无波。
卫浔一袭素白胜雪长衫立在河畔,垂着眼,长睫遮掩住那双如琉璃剔透的眸。
他唤出噬魂。
噬魂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下一刻,无数道红色的虚影从剑身中飘出,幻化成一道又一道的身影,踏入忘川河中。
它们沉默伫立,良久,遥遥朝着卫浔与江群玉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便化作轻烟,消散在忘川尽头。
只有两道身影,迟迟没有离去。
是卫阑和林清。
林清立在水中,寒雾氤氲,漫过她的衣袂。她仍是当年模样,眉眼柔婉,美得如月下初绽的梨花。
手中提着卫浔给她的那盏青纸灯笼,微光在水面轻轻晃荡,映得她眉目温柔依旧。
卫阑便站在她身侧,他已经不再是那日血泊中的狼狈模样。白发恢复了墨色,眉眼恢复了清冷,周身气息也变得平和。
两人静静地看着卫浔。
风吹过彼岸花海,卷起一片幽蓝轻浪。
许久,两人终于缓缓转身,相携着,一步步踏入忘川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卫浔亲手送走了他的爹娘。
江群玉望着前面,没有看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足以淹没在彼岸花此起彼伏的簌簌声里:“最后也没有和他们说话,会难受吗?”
“江群玉,”
卫浔与他并肩,沉默了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群玉一怔,好半晌才木着脸道:“好吧,我也不知道。”
他也没有见过他老妈。
卫浔闻言笑了:“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江群玉:“……”
他不是不想,只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句像样的安慰话。
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最寻常的话:“消磨不平的难过就交给时间好了,时间总能带走一切。”
卫浔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是柔和应声:“嗯。”
在两人要转身欲离开的时候,平静无波的忘川河面,忽然泛起细碎的光。
一点、两点、千万点……殷红如血的荧光自水底缓缓升起,像沉睡千年的星辰骤然苏醒,在幽蓝的水面上轻轻浮动,将整片死寂的河水染成一片温柔的绯色。
那些光点越聚越密,缠绕、旋转、凝聚,在江群玉眼前缓缓成形——
竟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镰刀。
镰刃泛着淡淡的红光,不灼人,却带着一股温润的力量,似是从轮回深处诞生,又似是万千残魂最后的馈赠。
江群玉眨了眨眼,扯住卫浔的衣袖,原是想让卫浔回头看的。
但下一瞬,那柄红镰似有灵识,忽然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江群玉掠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红影,在卫浔转身微怔的刹那,轻轻一掠,便径直钻入了江群玉的神识海之中,稳稳落定,再无动静。
江群玉浑身轻轻一颤,只觉得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开来,与他的魂魄紧紧相融。
他愣在原地,半晌才茫然看向卫浔:“你没看见,那东西好像钻进我神识里去了。”
卫浔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下,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声音冷得像冰:“我看见了。”
他紧盯着江群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每一寸神情。
江群玉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心里慌得厉害,扯着卫浔衣袖的手还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