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忽然就病了,宫人只知道前些日子那孩子不慎掉入池里,肺里头呛了不少水,而后便着了风寒。
那君臣二人此番也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余地,只要孩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就行。
不过要说一个风寒倒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啊,可无论太医如何诊脉也找不出个不见好的理由,小娃娃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烧着,迷迷糊糊的,偶尔醒来也只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太医进进出出好几趟,守了好几夜,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冰帕子敷了又敷,烧退了又起,折腾了五六日,最后连太医院院使都亲自来看了,可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
“呛了水,伤了肺,又受了惊,如今……也就靠一口气吊着了。”
孟枕堂头也不敢抬,只把那几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不迟闻言手里的咸鸭蛋一松掉在了地上,在土里滚了一滚,他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攥住旁边孟枕堂的袖子,“消息到哪了?”
他问得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孟枕堂被他攥得腕子生疼,也跟着急:“南疆离这边不过二百余里,按脚程算,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温不迟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楠楠是命根子,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点软处,如今孩子在宫里生死一线,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一定会私自回京。
可现实与国法的考量下他不该回去,南疆那边还打着仗,他是主帅,擅离职守那就是触犯军法,依照温不迟的猜测,此刻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南无歇,他这一回去,正好把刀递到人手里,否则为什么会只是重病而不是直接暴毙呢?
“备马!”
他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了出去。
温不迟策马往西,官道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灰扑扑的一条,望不到头。
他选了条最近的岔路,横插过去,目标是西边那条直通北上的官道,南无歇要回京,最快就是走那条路。
马跑得飞快,蹄子砸在地上跟闷雷似的,风灌进嗓子眼里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鞭一鞭抽着,奋力催马前行。
另一头,南无歇的马鞭甩的更加猛烈,他此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往北,往北,往北。
其余的不敢想,一想就疯。
两匹马,一匹往西插,一匹往北奔,在第二天的傍晚,于那条官道的某个拐角处,轰然撞在一起。
马头对马头,人眼对人眼,远处的太阳正往西沉。
南无歇看见温不迟眼睛终于蹦出点希冀,不再是混沌一片,脑袋也活过来些许。
他夹马上去几步,急切道:“你来了!”
他喊出这一句,是终于见到亲人的那点松口气,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安慰,是“你跟我一起回去吗”的期待。
温不迟却看着他未语,南无歇勒住马,这才看见他脸上那表情。
“怎么了?”他问,“走啊,一起回去。”
温不迟没有动,南无歇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冷下去,问他:“你做什么?”
温不迟此前始终犹豫不定,早已挣扎过甚,最终深呼吸口气决定下开口,“你不能回去。”
南无歇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回去。”温不迟翻身下马,往前上了两步,在那人马下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个局,故意让楠楠落水,故意让你收到消息,就等你私自回京,你回去了,正中他下怀。”
南无歇低着头看了很久,目光从茫然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愤怒。
最后那愤怒彻底烧了起来,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温不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