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
他咬牙切齿,“我在问你,孩子在哪?!”
司徒空垂眸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书,复又抬眼,迎上那道几欲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
“令爱自有嬷嬷悉心照看,”他泰然自若道,仿佛眼前这人的滔天怒火与他毫无干系,“侯爷既然已经回京,就该回府歇息,而非在这里吼闹。”
怒火之下南无歇绕过案几,骤然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那股久经沙场淬炼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司徒空,”他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你当我不知道?先帝临终前你进过宫,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猛地一把攥住司徒空的衣襟,将人往上提了提,逼问:“我女儿被你带到哪去了?!”
司徒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可他的神色依旧纹丝不乱,不为所动道,“侯爷需得慎言,”
他平静如水,“先帝临终前见了谁、说了什么,包括本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不是身为臣子的您该知道的。”
这话里明晃晃的警告意味如同火上浇油,南无歇心火灼灼,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凌厉如鹰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南无歇怒极反笑,短促而凌厉,像刀锋划过,“司徒空,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余音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司徒空迎着那道目光,寸步不让,“还望侯爷自重,”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让人恼火的从容,“下官品级虽不及您,却也是朝廷命官,您在下官的衙门里咆哮公堂,动辄拍案,咄咄逼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按律,我可以拿你。”
南无歇盯着他,目光里怒火与杀意翻涌交织,“拿我?”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你来拿。”
司徒空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不过半臂的鼻尖距离,一个如山岳峙立,一个如渊渟沉沉,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泣如诉。
良久,司徒空率先开口,冷漠撂下一句:“侯爷,您是臣子。”
南无歇闻言眉梢立刻微微跳动了一下,还未及说什么,司徒空便已续道:“臣子当守臣子的本分。”他顿了顿,“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能问,有些不该找的人就不能找。”
南无歇死死盯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什么?!”
司徒空目光讳莫如深,似警告,似提醒,并未回答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读懂了那目光,孩子在对方手里,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李昇死了,可那把柄还活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烛火爆了一声,脆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刺耳非常。
司徒空再度开口:“南侯,您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