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元十年,卯月初八,靖国京师的百姓依旧过着寻常日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说书的说书,大伙只道今日有些阴天,阳光不太足,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城外那片郊野血淋淋一片,这血一滴都没溅进城内,中军营的将士跟着他们的主帅将所有的屠戮与杂音死死隔绝在城墙的这一面,把生和死隔开,把哭和笑隔开,把人间和修罗场隔开。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过他们的日子,买菜,喝酒,听书,吵架,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平常的一日平常的过去,是夜,南无歇垂首跪在两个灵位前久久未动,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两块木碑上,一块上书“先叔晁公讳逍尘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些的写着“故女”什么的,他南无歇没敢看。
良久也不曾听到一声叹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当死于战争的人与你并没有那么亲近时或许你的疼痛不会那么强烈,但总会有人的疼痛强烈。
“牺牲”二字有时太过轻巧,轻巧到人们渐渐忽视了赌一场胜利之下的那些眼泪,史书上写“某某战死沙场”一笔带过,可那一笔底下压着无数人的天塌了,众人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只道一句“败了,但尽力了”或是“胜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过程中的那些鱼死网破。
南无歇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何为五内崩摧,真要确切来讲好像已经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战争是残酷的。
人是很强的,心脏在这种剧烈抨击下是哭不出来的,他的眼睛干着,眼眶发涩,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像一座被封死了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人是很弱的,一生当中只要遇到一次这样的抨击就会大彻大悟。
和平或许永远无法实现,但和平一定永远要被举起。
这不是懦弱,是他终于懂了晁逍尘教了他一辈子,他却始终没能真正听进去的那句话:战争是会死人的,死的人都不是该死的人。
大规模的杀戮死掉的永远不是该死之人,可该死的人必须要死,必须死,擒贼要擒王,争取只擒王。
跪着跪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拳脚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呵斥和阻拦,卫清禾和乌野一人挨了一拳仍是没拦住,门被一脚踹开,晁澈云不由分说的径直冲进灵堂,一把攥住南无歇的衣领就将人提了起来。
“你满意了?”他怒目而视,双眼赤红,“南无歇,你满意了么?”
南无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死寂一般任由晁澈云发泄着怒火。
被晁澈云一阵风带进来的卫清禾二人停留在门口,亦不敢拦。
“你他妈爱作死就去死!你作死别连累旁人!!”晁澈云摇着南无歇,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我爹六十二了!!他他妈到底欠你什么啊!!”
南无歇哑口无言,良久未语,最终他喉结滚动一下,启了唇:“对不起……”
“滚!!”晁澈云不给他丝毫机会,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把尸体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南无歇重重摔落,视线落在角落某处,始终未敢看晁澈云的眼睛,“我……”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我帮你抬回去。”
“不用!”晁澈云冷言冷语,“不敢劳烦侯爷大驾,告诉我在哪!”
南无歇撑着地面跪了起来,跪在了晁澈云的面前。
不是君臣或父子之间的那种跪,也不是做错了事肯请原谅的那种跪,此刻南无歇的跪更像是不知用何种姿态面对晁澈云,放弃了一切思想和信仰,抽走了所有力气,死人一般的跪在那。
脊背弯着,头低着,实在站不住了,腿软了,腰弯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所有的梁柱都断了,只剩一堆碎瓦砾,连风都撑不住。
“对不起……”南无歇垂着头,失神低声道,“我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晁澈云听的火起,没等他说完便再一次攥住了南无歇的衣襟:“你怎么打算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陪你生陪你死我都行,但你别他吗连累我爹,”他咬着牙,“南无歇,你真的是灾难,你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灾难。”
这话太毒了,南无歇被精准击穿,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从眉心一直劈到胸口,劈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他其实也想不通,明明自己算不上什么恶毒之人,可为何被他绑在生死之船上的人一个又一个?
薛家、晁家、温不迟,这些选择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步步走向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之上,站在了悬崖边缘。
楠楠、叔父,还有江西城外帮他抢粮的那八百多将士,这些他珍视的、支持他的人全都死了,无一生还。
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真的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谁选择了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一时间喑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兽,想叫又叫不出来。
“我……”
“你混蛋!”
晁澈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南无歇被打的偏过头去,又被狠狠拽了回来,再补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