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众扛着粮袋撤退,火烧透了半个棚区,灾民们蹲在地上捡着糙米,没人再喊“放火”,也没人再往粮库冲,只有偶尔响起的孩子哭声,混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在火光里低低回荡。
嵇舟看着被护卫押过来的那几个“喊话人”,果然不是土匪,也不是灾民,手上连点老茧都没有。
他没说话,只示意护卫把人带下去,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火海。
街面上,满地狼藉,被踩烂的窝头、打翻的粥桶、哭哭啼啼的孩子,还有几个被误伤的灾民躺在地上呻吟。
戚谌徽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如纸:“这到底是冲谁来的?灾民、土匪、细作……他们就不怕逼反了歙州吗?”
嵇舟望着醉刀坞撤退的方向,眼底一片深沉:“他们或许,要的就是这个呢?”
栾序承让人去清点损失,回来的人说粮少了三分之一,还丢了几匹用来运粮的马,他攥着账本,咬牙道:“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分流灾民,咱们自己都要断粮了。”
月光洒在空荡的街面,三人像三座沉默的山,远处空场传来灾民的啜泣,混着风吹过棚区废墟的呜咽。
京城南侯府书房里安静闲适与歙州的混乱截然不同。
南无歇独自一人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半阂着眼,将睡欲睡。
榻边的小几上,只放着一盏温茶,水汽袅袅,映得人的影子在茶面轻轻晃动。
“侯爷。”
门外传来轻叩声,随即是卫清禾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南无歇并未起身,他便垂手立在榻前,“刚收到歙州急报。”
南无歇眼皮抬了抬,闲适地打着响指,“嗯。”
“歙州城西闹了土匪,”卫清禾语速沉稳也仍难掩一丝异样,“是盘踞黑风山的醉刀坞,领头的秦老虎带人冲了灾民棚区,抢粮放火,现场乱得厉害。”
南无歇的手忽然停了,眼神亮了几分,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哦?闹土匪了?”
卫清禾顿了顿,才补充道:“更怪的是,密信说棚区里不止醉刀坞的人,还有另一拨人在煽风点火,故意挑动灾民跟官府对着干,看手法,不像是一路的,倒像是两伙人凑在了一处,把局面搅得更浑了。”
“去了两伙人?够乱的啊。”南无歇轻笑一声,正了正松散的衣襟,随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嵇舟他们刚想分流灾民,这边就烧起来了,倒是赶得巧。”
他呷了口茶,挑挑眉道,“你觉得这出是谁的手笔?”
卫清禾斟酌道:“难不成是天督府?他们一直想抓嵇舟的错处,借土匪闹乱子,倒是方便了。”
“司徒空?”南无歇放下茶盏,“他那性子,要么直接带兵去剿,要么盯着账本死磕,哪有这耐心借刀杀人?”
“那……龙椅上那位?”卫清禾又猜。
“李昇有这心思,却未必有这胆子,这种事情稍有差池便是将人逼上了梁山,搞不好就有人顺势反了。”南无歇摇头,“能让土匪和细作配合得这么‘乱中有序’,背后的人定然不简单,”他手指轻叩桌面,“难道是温不迟?谛听台在歙州本就有差事,借乱局钓出贺醒的余党……”
他眯起眼睛猜测,“不过……他能有这手段?心够狠的呀。”
卫清禾没再猜,只道:“还有种可能,是咱们不知道的暗势力,想趁机搅浑江南的水。”
南无歇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不管是谁,这歙州啊,算是彻底成了个烂泥塘。”
卫清禾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知如何开口。
迟疑了片刻,斟酌再斟酌,才低声禀道:“侯爷……还有一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里饶有兴味的示意他继续说。
卫清禾咽了咽,吞吞吐吐的说:“乌野他们……好像带着楠楠在歙州。”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