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扶摇直上,曙色破开层层云海,倾洒在大靖王朝的宫阙之上。
太极殿作为王朝正殿,矗立于皇城之巅,金瓦顶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金光,飞檐悬翘间一切的华丽都被殿外森严的肃穆压得声息微弱。
石阶从殿门一直延伸至中央,阶两侧执戟而立的禁军,偌大的宫城唯有风穿殿宇的低鸣,透着山雨欲来的庄重。
殿内雕梁画栋的蟠龙柱直抵穹顶,柱身盘龙双目圆睁似要腾空而起,御案之上早已摆好传国玉玺、祭天礼器。
朱红地毯从殿门铺至龙椅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暗暗望向殿内最高处的龙椅方向。
宫变动荡,整个皇城历经血火洗礼,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作数,手持武器的人的发言是具有绝对性的,这万里江山,这至尊龙椅,如今只能属于南无歇。
朝臣们心中各有思量,可无人敢有半句异议,这场登基大典,不过是走一场既定的礼制流程,宣告新朝的开启。
吉时渐近,赞礼官身着大红礼服,手持礼器,立于御阶之下,殿外礼乐官备好雅乐,所有人皆静候大典开启,所有人都等那个执掌乾坤的男人身着龙袍,步入太极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接受百官朝拜,开启属于他的帝王时代。
“吉——时——到——”
随着赞礼官一声悠长的唱喏,礼乐声骤然奏响,庄重肃穆的雅乐弥漫在整个太极殿,殿外侍卫扬鞭,三声脆响穿透云霄,鞭声落定,雅乐渐缓,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齐齐低下头,目光垂落地面,连殿外的风都似停了下来,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殿门之处,等着那场注定到来的登基盛典。
几息过后,殿门之处迟迟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明黄色龙袍身影。百官心中微疑,却依旧不敢抬头,唯有零星几人按捺不住心中诧异偷偷抬眼望向殿门,赞礼官手持玉圭,站在御阶下,眉头微蹙,扬声唱道:“请新帝入殿,登极——”
一声声唱喏宣告新朝诞生的号令,就在众人诧异渐生之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缓缓靠近着,百官心中一松,纷纷垂首,准备行跪拜大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颀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处。
日光顺着他的身形洒落,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可当众人看清他身上的服饰时,全场瞬间死寂,所有准备叩拜的动作僵在原地,无数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而是一身赤金,衣袂之上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一身规整的侯爷官服。
南无歇就这般踏入太极殿,步履从容,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错愕万分的文武百官,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句言语。
径直穿过分列两侧的朝臣,无视所有人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并未踏入朝臣队列之中,静静站在队列外侧,立于最前端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眼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哗然与错愕都与他无关。
殿内压抑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懵了。
为何身着侯服?他不是要登基为帝吗?他不穿龙袍,不登龙椅,身着侯爷官服立于百官之列,究竟是何用意?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却没人敢出声询问。赞礼官也一时间忘了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整个人不知所措。
龙椅依旧空着,御案之上的玉玺静静摆放,礼乐停在半空,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南无歇身上,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气息间任凭众人目光灼灼,他自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轻缓而沉稳,带着几分温润,与南无歇的压迫感截然不同。众人下意识转头,再次望向殿门,只见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入殿内。
苏湛彧一身长衫,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慈悲。
再一看去,他的怀中此刻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那孩童不过周岁大小,身着一身精致的明黄色小龙袍,绣着小巧的盘龙纹样,闭着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湛彧怀中,呼吸均匀,全然不知殿内众人的震惊,也不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服饰。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身着小龙袍的孩童,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反应不过来。
南无歇静静看着苏湛彧,两眼空空,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苏湛彧抱着孩童,踏上了御阶。
御阶层层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那道素色身影,看着他绕过摆放着玉玺的御案,一步步走向那把空悬的至尊之位。
苏湛彧走到龙椅之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怀中的孩童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孩童懵懂地眨了眨眼,看着殿内众人,小手轻柔地抓着龙椅上的蟠龙扶手,咿呀了一声,天真无邪。
苏湛彧立于龙椅一侧,垂首而立,阳光透过殿门,明黄色的龙袍熠熠生辉,南无歇依旧身着侯服静静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孩童,坦然平静,无悲无喜。
殿内依旧死寂,所有朝臣僵在原地,心中的震惊翻江倒海,此前所有的预判、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万众期待以为南无歇会登基称帝的大典,最终迎来的新帝,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而那个一手颠覆旧朝的南无歇终究放弃了至尊皇位,以臣子之身,立于这太极殿内,守在这新帝身侧。
满殿的目光在龙椅上懵懂无知的孩童、侧立一旁温润沉静的苏湛彧,以及立于百官外侧一身侯服的南无歇身上来回流转,大脑彻底陷入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难以聚拢。
谁也没来得及开口,谁也没敢做出任何动作,便在这死寂到凝固的氛围里,只见南无歇缓缓有了动作,眼神里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贪恋,唯有一片沉定如水的郑重的俯下身,珍而重之地撩起衣摆,双膝缓缓弯曲,在一众朝臣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端正,跪得沉稳,跪得毫无半分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