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这句话说完的那一刻,陆菁手上整理材料的动作就顿住了。
如果是陆淮的话,恐怕这会已经恨不得拿来纸笔,勒令裴朔把能回忆起来的夸夸全都默写下来,方便自己反复欣赏了。
可惜陆菁显然干不出来这种事。
陆菁审视般地看向了裴朔,就像在评估这句话里有几分刻意讨好,几分真心。
“姐姐您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跟雪言相处最差?”
于是话语权旁落的这一刻,裴朔反倒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也不低地主动询问道。
因为裴朔真的没有发现这点过,难道是自己对雪言了解得还不够?
但这不可能,从小到大,雪言身边最亲密的伙伴从来是自己。
就在裴朔以为陆菁不会回答的时候,陆菁还是开口了:
“这似乎并不需要觉得。不过雪言性子就是这样的,无论家长本身做得如何,雪言他总是无条件喜欢的。”
但这并不能说明,自己这个家长当的,就比大哥他们合格。
雪言小时候,自己就是全家最迟从国外正式回来跟雪言相处的。
结果带雪言去超市的一场实验,直接让雪言误以为自己要被家长丢掉了。一路上期待的玩具也不要了,晚上还被老四抱着哄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事后陆菁把那家超市的玩具区整个打包买回了家,但硬是没有开口告诉过雪言一句。
因为第二天被老四哄好了的雪言,懂事地再也没跟姐姐陆菁提到过这件事,陆菁自然更不可能主动提,万一雪言的大眼睛又突然红了呢?
自己从小以来都自负聪明,别人想不通的事情,自己总是一眼就能看明白,因而做事情也很少考虑后果,总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直到遇到雪言后才发现,不是什么都理所当然地可以成为实验道具,只为给自己提供分析数据。
不过哪怕尽可能地观察老四他们的行为模式,陆菁最终还是没能学着老四那样,在雪言小时候把雪言扛在肩膀上一边跑一边大笑。
只是尽可能地模仿正常的家长,比如在万圣节时穿上装扮给雪言惊喜陪着一起玩……
结果成年后,作为全家唯一一个家长亲自陪着雪言去国外研学,再次让雪言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了绑架事件。
事后雪言还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老爸他们虽然暴怒但也仅限于调查幕后凶手,全家谁都没有责怪陆菁一句。
可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像伊万??克雷洛夫笔下的故事,在刻意忽略房间里的大象一样,陆菁反而清楚知道: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敏感话题,只是刻意回避了。
甚至连老四在这个严肃话题面前都没有阴阳怪气一句,因为陆淮也清楚知道,这不是可以插科打诨的话题,二姐跟大哥还是很不一样的。
没人责怪自己,反而比有人责怪要难受百倍,因为你甚至连解释和提起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但姐姐您从小到大陪着雪言做了那么多事情难道就不存在吗?”
裴朔意识到陆菁的思绪越来越沉,突然开口打断了陆菁。
“幼儿园那会,姐姐你就出席了摩尔老师的公开课,当时课上效果那么好,雪言全程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您。要不是您,那节公开课肯定要大失败。”
裴朔这句话说得很笃定。
虽然当时其他人都觉得一起出席的陆淮应该是故意做失败当对照组的,比如宋知昂就对此深信不疑。
但裴朔总觉得雪言四哥陆淮那频频目瞪口呆的表情不像演的!
“而且雪言还经常提到体检的事情,从小到大几乎每次体检都是姐姐您亲自陪着的,打针之后还会不说话,很心疼地摸着雪言手腕摸很久,所以雪言一直想身体能快点好起来,这样姐姐您就不会一直心疼难过……”
仔细梳理一下,裴朔发现雪言讲到姐姐的事情当真太多太多了。
这些还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更不必说上了初高中后,雪言对物化生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兴趣,陆菁更是自始至终一路保驾护航。
“……雪言还跟你说过这个?”
陆菁倒是没想到,雪言连这个都注意到了,陆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小时候因为经常需要打针吃药挂水,雪言又因为血管细很难找,袖子下面的手腕时常会青紫一片。
又因为皮肤太白了,一点点针口都会触目惊心,陆菁下意识看着便舍不得松开,雪言就乖乖让姐姐的大手一路牵着自己的小手。
明明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一旦想起又仿佛近在眼前。
那时候雪言还跟个小团子似的,被家长抱在臂弯里,也会乖乖地搂着家长脖颈,连依偎在身前软绵绵的鼻息都能感受到。
结果就在这时,办公室门突然“哐当”仿佛不堪重负地响了一下,下一秒随着几道手忙脚乱的崩溃喊声,整个大门直挺挺地朝内“轰——”的一声倒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