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
说是“年夜饭”,其实并不是除夕夜,而是苗年第一天前的最后一顿晚餐。但这一餐的讲究半点不比汉族少,用餐前要准备食物祭供祖先神龛和土地神,流程长而覆杂,最后边聊边吃到凌晨也是常事。
好在兰晓英如今住在县城裏头,规矩便大大简化了,聊表意思后,就笑瞇瞇地招呼赵雾动起筷子。
“赵队在山裏辛苦了,就该多来坐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寨裏守着?没有这样待客的道理!”兰晓英戴着帽子,气色不错地给他夹菜,小姨夫一家冲他敬酒,“我们家惜岚没给您添麻烦吧?”
赵雾含笑瞥她,“是我麻烦了林老师太多。”
林惜岚佯装自然地添茶,路家的年夜饭做得极为丰盛,黄焖牛肉、熏腊肉、酸汤鱼、香猪肉、五彩糯米饭,满满当当一大圆桌,只坐了赵雾这么一位客人,话题自然也就往他引。
逢年过节拉家常最没顾忌,小姨笑吟吟地问起赵雾老家,有没有兄弟姐妹,家裏做什么的,查户口一样寻问着,听得林惜岚眼皮直跳。
好在赵雾并没有被冒犯到,笑着一一回应——说的都是四平八稳的实话,只是这实话在不同人群听来,可就未必是一个意思了。
兰晓英兴致颇高:“没想到赵队母亲是大学老师,难怪培养得这么优秀!”
大学老师之间的参差有多大?赵雾没提陈教授在哪一高校任教,更没提起在院裏的要职,林惜岚自然也不会告诉旁人。
路驰目光在他俩之间逡巡,赵雾来的这一趟,身份委实有些暧昧不清,家裏人只当是宴请新来的第一书记,真到人前了,反而不提起那点年轻人的八卦了。
外人面前,一家人也绝口不催林惜岚谈对象,说出来,显得自家女儿多不行一样。
但jsg对客人,尤其是年轻俊俏的好小伙,那又是另一番作态了。
小姨乐呵呵地问:“赵队年纪也不小了,谈过朋友吗?”
林惜岚的呼吸都顿住了,路驰八卦地投来视线,倒是当事人还气定神闲,轻笑着摇头。
小姨惊奇地挑眉:“没遇到过喜欢的?”
赵雾答:“以前没有。”
林惜岚呛到了,咳嗽声引得众人侧目,她憋红了脸,不尴不尬道:“我没事……”
她这一咳算是打断了追问,饭桌上话题不断转着,转到兰晓英的康覆,转到路驰即将到来的高考,转到林惜岚明天的节日主持,钟表的指针也一点一滴转着,直至深夜。
路驰的房间还可以挤一挤,小姨一家挽留起赵雾留宿,得知对方在湖畔公园有公寓住所才作罢。
林惜岚要送他下楼,路驰被长辈们喊着跟上,一出门和两人对视一眼,摸着鼻子咕哝道:“……我也不想来当电灯泡的,你们该干嘛干嘛,当我不存在吧。”
林惜岚脸皮薄,含糊道:“小孩子少胡说。”
她又瞥了眼赵雾,他忍俊不禁,也不反驳。
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着,今晚的话像是已经说尽了,这会儿都安安静静看着路。
林惜岚其实想问他,为什么要否认谈过对象,以前没有遇到喜欢的又是什么意思。
但路驰在,她也没好意思问出口。
楼道的风总是很大,寒凉得直往皮肤裏钻,到路口了,林惜岚就送到这,穿过马路,对面直走就是湖畔公园。
绿灯亮起来,赵雾却没有立马走过去。
他少见地露出了迟疑的神情,片刻后嘆了口气道,“明天叶穗和张亦澄要过来。”
林惜岚没有反应过来。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赵雾解释,“今年没回去过年,她们说要来看看。”
来看什么?那自然是瞅瞅能让某人乐不思蜀的地方了。
林惜岚还没反应过来:“啊?”
她下楼套了件厚厚的羽绒服,仰头露出这个表情,活像只呆企鹅,赵雾好笑道:“张亦澄说好久没见你了。”
确实是很久很久了,林惜岚辞去家教后便再没有和陈家有过来往。
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如今也已升入小学高年级了。
不管怎么说,林惜岚都很感激那段家教经历,毕业后她的大数存款基本都来自陈家的慷慨时薪,而张亦澄一点不娇气,又聪明得很,可以说是老师们带得最有成就感的那类学生。
至于另一位——
“叶穗也一直想见你。”赵雾无奈轻笑,“你没加她微信,她还耿耿于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