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只能钓虾认鸟,做一个在城市裏毫无一技之长的乡下人。
她太久没有和人聊过这些了,久到那些鲜活的记忆快要归于平淡,赵雾吃完了整碗米线,凝视着她黯淡的眼眸,忽地嘆道:“我小时候,很向往这种生活。”
那些朴素的,就像歌裏唱的童年一样的生活。
他从小拘束在京城院子,来回的玩伴娱乐实际相当贫瘠,他身边也大多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交友并不广泛,甚至可以说相当狭隘。
更别说还动不动被丢去训练,把人折腾得皮糙肉厚,认真计较起来,他实际吃的苦并不比在大山裏少。
赵雾的陈述并不直白,但林惜岚何其敏锐,轻笑回:“但你是有选择的。”
是的,选择权,她很早就明白,这才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赵雾随时可以抽身而出,换另一种想要的生活方式。
这些艰苦,于他不过是新鲜的调剂体验。
饭间话题并没有深入,林惜岚绝少有这样的机会探究赵雾的过去,然而很快她的理智便归位,不再多问。
反倒是赵雾煞费心机地继续这个话题,大院的生活其实很单调,家裏管得严,讲不下去了,便轻笑一声,索性道:“京城其实没什么好玩的。”
林惜岚跟着笑:“怎么会呢。”
食堂的动静吸引了橘猫代帕进来,赵雾蹲下餵起它猫粮,他继续问起林惜岚小时候的故事,又问起求学经历,她的学业在京大虽然平平无奇,但当年高考的捷报也算困雀山的一大辉煌喜事。
赵雾这段时间显然有所耳闻。
林惜岚失笑:“这边的中学和你们不一样,都是寄宿制,每天很早起来跑操,一整天都在刷题,没什么其他的。”
她是考入大学之后,才知道不是所有高中都这样的。那年整个逢春市文科只有她一人考上京城大学,而赵雾所在的附中,同届考上京大的足足上百人。
代帕喵呜叫了起来,赵雾听得出林惜岚的言外之意,将橘猫捞起来后,低声道:“我知道这不公平。”
他没有伪善地用京城的素质教育当作遮掩,而是看向她的眼睛,顿了顿:“你可以更自信一点,就算是在京大,你也做得很好了。”
更自信一点,林惜岚才知道,她原来自卑得这么明显。
她的京大同学们都在做什么呢,反正肯定不是失业待家,只能做没有什么收入的支教老师就对了。
林惜岚从没把自己想得多高尚——高尚的是她的母亲。
那些深埋的内心触动,被她牢牢掩盖,好像用这种自我贬损的方式,就可以让她舒服些似的。
她努力把自己伪装得精致利已一些,可大家都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村委的人知道,村小的学生知道,赵雾也知道。
有些啼笑皆非,林惜岚用手给代帕梳着毛,不敢抬头。
时间已经走到月末,选派的骨干教师下周就要来了,她的时间一下子腾空不少,但她还没有想好之后该做些什么。
母亲的第一次化疗很成功,最近的通话裏,得知村小要重振后整个精气神都提了起来,甚至催起了她下个月回去找工作,喜笑颜开地感慨这下什么愁都没有了。
小姨一家也高高兴兴地问起了她要去哪个一线城市,打算做记者还是新闻编辑。
代帕突然轻灵地跳到了林惜岚的膝上。
她骤然回神,正好撞上赵雾的视线。
他重覆了一遍问题:“你要走了吗?”
离开困雀山,离开这个水电路网处处落后的山寨,去找一份高薪体面的工作。
林惜岚回来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却漫长得恍若一年。
她秾密的眼睫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轻声回:“新老师和学生还要磨合,我还没那么轻易能走。”
说得像是本来想立马走一样。
可明明当初不想来教小孩,以前也没有想过做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