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御史后,帐内重归安静。
夏洪煊回身看向倚在榻上的楚筱筱,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可会觉得委屈?”
楚筱筱轻轻摇头,目光澄澈地望向他:“妾不觉得委屈。妾在意的是王爷。何况……王爷不是已为妾请封平妻了么?”
“你当知晓,那只是计策的一部分。”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平妻绝无可能,即便是侧妃之位,也未必能成。”
“可王爷在为我争了。”她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淡而真切,“能上玉牒,侧妃与庶妃于妾而言并无分别。妾明白,王爷此刻的退让,是为了他日能走得更稳、更远。这样……便够了。”
夏洪煊凝视着她平静的眉眼,心底某处被轻轻触了一下。
“你其实不必如此懂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补偿?本王许你一个心愿。”
“银子。”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补充,“若是可以……还请王爷拨两个可靠的人给妾。”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入府之后,妾身边只有晴雪一人。后宅之地,明枪暗箭,妾……怕是应付不来。”
夏洪煊看着她那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竟真觉得她可能应付不了那些弯弯绕绕。
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倏然掠过脑海——不如造座金屋,将她牢牢藏起来,不沾风雨,也不见那些污糟人事。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压下心绪,沉声道:“好,银子和人,都给你。”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未受伤的那边脸颊,“不必学那些后宅女子的手段……莫让那些东西,污了你的本性。”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他心里,早已为她定下了一个位置:出身虽微,却聪慧剔透,心性质朴。
若她也变得与旁人一般汲汲营营、心机深沉,那便无趣了。
他不愿她变成后院那些戴着完美面具、内里却算计不休的女子,更不愿她重蹈他母亲的覆辙,在无声的争斗中零落成泥。
可另一边,他又不敢深究自己这份在意究竟是何性质——是喜欢么?
他不敢认。
他不愿像他那父皇一般,连真正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或许,父皇对那些宠妃也并非真心,一切不过是制衡后宫的手段。
正如他府中那些女子,背后或多或少都系着家族的利益与交易。
他心知肚明,偶尔前去,也如同完成一桩公务。
他曾试着宠爱其中几人,但心里清楚,那不是喜欢。
他曾以为,女子大抵如此。
直到遇见楚筱筱。
她是不同的。
真实,鲜活,连他暴躁粗鲁的一面也坦然接受,知晓他隐秘的计划亦不畏惧。
她没有母族负累,经他反复查证也非他人暗桩。
这样很好——哪怕她如今看来只钟情于他的钱财,可他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养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如同豢养一只无需设防的猫儿,可以全心纵容。
他尚未察觉,这份想要“豢养”的心情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平日筹谋帷幄、杀伐决断,可夜深人静时,孤寂便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只能不断回避,告诉自己:这是强者必经之路。
……
两日后,停留了六日的车队再次启程北上。
此时的京城,早已因燕王归京的消息沸反盈天。
第一桩事,是战神燕王携灭国之功荣归故里,却在途中遇刺重伤。
百姓激愤,群情汹汹,或猜是南楚余孽报复,或疑是有人眼红军功。
但无论何种猜测,最后都汇成一句:幕后主使,罪该万死。
第二桩事,依旧关乎燕王。
传闻他竟欲以不世军功,为一个女子换取平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