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量体裁制嫁衣时,阿椿仍像在做梦。
侍女秋霜笑眯眯地为她试着发簪:“姑娘瞧,这个嵌了红宝的山茶花簪子多衬你呀,要不要留下这个?”
阿椿说:“我不懂京中人爱戴什么,全依靠姐姐替我掌眼,姐姐觉得好,那就一定好,定然要留下的。”
秋霜笑着揶揄:“姑娘怎么能叫我姐姐?再过一些时日,我便要称‘夫人’了,大爷治家严格,可千万别让他听见。”
阿椿乖乖说好,我都知道了。
这是阿椿第一次入京。
秋霜口中的“大爷”,是侯府如今的掌权人,沈维桢,比阿椿年长六岁,阿椿见过几面,十分英俊,但他似乎不爱说笑,也少来见她。
阿椿生在南梧州,长在南梧州,她父亲原本是州府一名小吏,得了当时知州大人沈士儒赏识,家中日子才好了许多;只是好景不长,一场急病夺去他的性命,只留下病弱的沈云娥和腹中的阿椿。
因沈云娥曾救过被毒蛇咬伤的沈士儒一命,沈士儒便认了孤苦无依的沈云娥做表妹;恰好两人同姓,便连了宗。
只是沈士儒运气不好,飓风天时,为救一户被困的人家,自己失足落水,没了性命。没有知州的庇佑,沈云娥带着一个貌美的女儿,艰难捱过三年。眼看活不下去了,三年前提出接她们母女上京的沈府,再度提出请她们入府。
救命之恩大过天。
写信来的是李夫人,她写,沈妹妹不为自己考虑,也多想想阿椿;她年纪小,生的又貌美,若是沈家的表姑娘,定能在京中寻一份圆满的亲事、嫁个如意郎君;可若在南梧州,沈府鞭长莫及,恐怕难以继续照应。
沈云娥这才同意了。
她同阿椿说过这事,阿椿对“嫁人”一事尚未有想法;但母亲想做,阿椿没有不愿意的。
无论京城还是南梧州,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阿椿都会开心。
但阿椿没想到,入府第一天晚上,沈维桢就提出要娶她。
这太吓人了。
京城人做事都如此快吗?
彼时阿椿刚见过老祖宗,天色晚,她眼睛有些看不清——沈云娥说,怀她时不慎中过牵牛红娘子的毒,虽发现的早、中毒轻,但阿椿生下来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眼疾。
白日里还好,一入夜,便看不清楚了。
偏偏草木葳蕤,芭蕉叶茂,她没留神,一头撞到了沈维桢胸膛上。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阿椿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闻起来很香,声音很好听,人也很冷淡。
沈士儒同阿椿提过很多次,这个他最得意的儿子,天资聪颖,年纪轻轻便中了解元。沈士儒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家中全依靠沈维桢和他母亲打理,一切井井有条,家风严谨,没出过一桩丑事。
阿椿还知道,沈维桢守孝期满,老祖宗和李夫人都想为他相看。
她读不好书,便格外钦佩读书好的人;是以,那晚偶尔撞到沈维桢后,阿椿只觉得“他闻起来好香和我想象中一样”,以及终于见到“天之骄子”的激动,至于旁的,都没想。
晚上,秋霜就悄悄地摸进来,告诉阿椿,沈维桢去了李夫人的玉华院,连夜恳请李夫人不再操持相看,因他已有心上人了——便是今日刚入府的阿椿。
阿椿吓坏了。
难道她撞的不是沈维桢的胸膛,竟是他那颗刚长出来的春心么?
“早上听你讲,大哥哥处事果断,”阿椿结巴了,“可这也太果断了。”
秋霜喜气洋洋:“这是好事呀,姑娘!您看,大爷这相貌品行,前途必然无量啊!他今日一见到姑娘便立刻向夫人求娶,可见必然是喜爱姑娘您了!”
阿椿小声:“是喜爱我的脸吧?还是喜爱我撞他的劲儿?”
秋霜嗔怪:“姑娘说什么呢,定是喜欢姑娘您的蕙质兰心呀。”
阿椿疑惑:“蕙质兰心是什么呀?”
秋霜也不能说服自己了。
无论如何,婚事已经被沈维桢定下来。阿椿不知道,秋霜这些大侍女们耳聪目明的,都悄悄传开了。
沈维桢守孝三年,耽误了议亲,但家世人品相貌才学都摆在那里,若寻贵女为妻,并非难事。可他偶然一见,便认定了阿椿,前去求了李夫人、老祖宗多次,连“挟恩以报”的名声也不在意了,一定要娶她为妻。
沈云娥拿不定主意,问了阿椿;阿椿正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本就想嫁个殷实人家,更何况,沈维桢相貌极好,又聪明会读书,阿椿对情爱无甚想法,但母亲和大家都说他好,那他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