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做花的年头实在是太长,做人的岁数也不短了,一朵花叠加一个人的岁月长到漫无边际,在雪山悠闲的记忆也如雾中远山渐渐淡去轮廓。
谢无咎只记得宗师拿着一把剑抵在它的根须上,对着它前后左右一阵团团转地修理,最终也只是拔去它花瓣旁的几片杂叶。
宗师说:“我先为你收拾一下遗容遗表,让你漂漂亮亮的走。”
冰心莲听不懂,但它知道宗师是要动真格了,它无所畏惧,并且已经悠哉地决定把这人留在雪山做自己的养料,并且,它要用这人的尸骨和魂魄再栽一朵花。
宗师又改主意了,他最终双手掐诀,不杀冰心莲,而是选择用一种温和的办法试图让花催化成人。
冰心莲其实早具备修炼成人的本事,但它很懒,也不想离开舒适的雪山,可宗师将它连根拔起:“走吧,再待在这里,还会有别人来杀你。
这一路上为这点破事已经折进去太多人了,但你是为自保,也不是你的错。
既然你本事大,不如随我回去做个心怀慈悲的好人。”
“过往的事都不算数,现在你是人了。
我抚养你,你就随我一起姓谢。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以后你就叫谢无咎,雪山太冷了,我带你回太初山。”
起初,谢无咎是千万个不情愿做人,按冰心莲原本的计划,他会在回太初山的路上就杀了宗师,可不等他动手,宗师就宛如死过了一般,奄奄一息地昏睡了半个月,醒来后动辄就呕血。
谢无咎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就这样稀里糊涂接受了像撞大运一样砸过来的糟心事。
头几年,谢无咎压根不开口说话,宗师以为是自己催花成人的步骤太粗陋,把谢无咎的语言功能给催跑了,宗师焦急不已,带着谢无咎去百草翁处“问诊”
。
那是谢无咎第一次发现,成为人后,宗师仍然没消过杀了他的念头。
百草翁为他诊过脉,他就去窗边发呆。
宗师与百草翁叽叽喳喳商讨病因,他杵着一动不动,忽然又察觉到一股令他厌烦的怪味。
曾经在极寒之地的雪山,只要这股怪味出现,他就要面临麻烦——想杀他的人一波又一波涌来,怎么都赶不走,他试过手下留情,但还真被一莽夫薅拽掉几片花瓣,差点死了。
这股古怪的气息对他来说是疼痛,让他被迫回忆花瓣被扯掉后濒死的折磨。
很烦。
宗师身上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味道了,极其偶尔会泄露一点,但那在谢无咎的接受范围内,而且不得不承认,他是信任宗师的,信任到可以对那股气息忽略不计。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直接把门推开了。
谢无咎出于本能想挥出一掌,把带来这股气息的人拍飞出去。
可宗师率先飞身接住他这一掌,将脸色吓得惨白的朱刑护在了身后。
宗师温和的假象消失了,他挥剑抵在谢无咎脖颈上,戒备地问:“你做什么?”
谢无咎直接要将脖颈送在锋利的剑刃上。
他根本不想做人,完全是奔着耍赖送死去的——如果人身死了,那他就做回冰心莲,直接就近将太初山都葬成一座雪山。
可他真去送死,宗师又眼疾手快把剑收回去了,照例是那几句亲切的数落——“你又不是真的怪物,为什么要刻意让别人怕你”
、“我知道你没恶意,但你别表现出你有恶意的模样吓唬人”
、“做个正常人……”
谢无咎觉得很有意思。
大概凡是人的心眼都多,谢无咎不能理解。
宗师明明一直没消了杀他的心思,却数次对他手下留情,又装出很担心他、盼望他融入人群的模样。
数次把玉霄宗的其他弟子吓到后的夜晚,谢无咎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能察觉来探望他的宗师拔出剑盯着他发呆。
谢无咎无所谓,反正他不怕死。
在百草翁处吓过朱刑以后,朱刑没怕谢无咎,反而缠着想与谢无咎一起玩,长久相处下来,谢无咎没再从朱刑身上察觉过奇怪的气息,就收起了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