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稳,转身向下伸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虎口那道旧刀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郗予把手放上去,两只同样被雪山寒气冻得发白的手扣在一起,阙执用力一提,把他拉上来,松手,继续往上走,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拉了一把。
他们沿着干涸的冲积沟往上爬。
这条路显然不是正经山路,只是山体被流水冲出来的一道浅沟,沟底堆着松动的碎岩和从高处滚落的石块,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往下滑小半步,骆驼上不来。
郗予走在前头。
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常年握笔的手指抓住岩石棱角时用力到指节泛白,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也不吭声。
风声吹过岩隙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整座山在吹着一把巨大的笛子。
他爬几步就抬头看看雪线,然后继续爬。
厚氅的下摆在碎石上拖来拖去,袖口沾满了石粉和碎屑。
阙执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两个身位以内——一个郗予如果踩滑了,他伸手就能拽住的距离。
他没有说“慢点”
,也没有说“小心”
,只是沉默地跟着,似乎永远会为郗予托底。
他看郗予的步伐知道,虽年轻,但体力终究不如在马背上长大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郗予踩滑一块碎石时,伸手托了一把他的后背。
手掌贴在厚氅上,隔着粗羊毛料子,热度传过去,只有一瞬。
郗予稳住身子,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因为他知道就算掉下去,后面也会有一个人接住他。
他们在半山腰停下来歇脚。
郗予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喘气,呵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阙执站在他身后,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郗予接过喝了一口,抬头看着还剩三分之一的雪线,嘴唇张了一下,
却被阙执截住了话头:“你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不要着急。”
“这座山以前有很多人爬过吗?”
“有。
牧民。
猎户。
采药人。
但没有你这样的人爬过。”
“什么叫没有我这样的人——你是说没有江南书生爬过?”
“不是。”
阙执把水囊拿回来喝了一口,盖上盖子,看着他。
山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又沉又低,像是被岩石过滤了一遍:“是江南书生里没有你这样高兴的。”
郗予把脸转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走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不想承认的得意。
下午,他们越过了雪线。
第一脚踩在雪上时,郗予整个人都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