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缓缓落座于榻边锦凳,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冷冽,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独有的沉凝:“阿辞,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如今二人之间,早已不用唤那声虚假的“阿融”
,一声阿辞,坦荡直白,是心知肚明的接纳与坦诚。
沈辞轻轻颔首,眉眼平和温润,语气清淡安稳:“已然无碍,阿玦不必挂心。”
萧玦指尖微蜷,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沉默片刻,终是坦然开口,不再有半分遮掩:
“有一件事,朕一直瞒着你。”
沈辞抬眸,眼底无半分错愕疑惑,似是早有预感,只是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这份太过平静的通透,让萧玦心底微涩,却依旧缓缓道出真相:
“三个月前,你江南遇刺的消息传回宫中,母后骤闻噩耗,惊惧攻心,旧疾彻底复发,毒素反噬经脉,自此昏迷不醒,至今已有三个月。”
话语落地,养心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暖香袅袅,晨光温柔,可空气里的温度却仿佛骤然沉降,染满深秋的寒凉与宿命的无奈。
沈辞澄澈的眼底,缓缓漫上一层浓重的酸涩与愧疚,无伪装,无刻意,是发自心底的真切煎熬。
这三个月,他居于长乐宫养伤,萧玦每每都以“母后畏寒静养、不喜喧闹”
为由,阻拦他前去慈宁宫请安。
他彼时伤势不稳,心知萧玦是一片好意,便未曾执意强求。
他原以为母后只是寻常秋燥体虚,静养便可痊愈,从未想过,竟是因他而起,一病不醒。
沈辞唇瓣轻颤,声音微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是我之过。”
若非他江南遇刺,若非他身陷险境,母后绝不会郁结崩身,落得今日沉沉昏迷、生死未卜的境地。
萧玦见他眼底自责泛滥,连忙轻声安抚:“与你无关,是母后旧疾沉疴根深蒂固,本就时日无多,不过是恰逢其会。
朕隐瞒于你,是怕你伤势未愈,忧思伤身。”
他从不愿让沈辞背负这份莫须有的罪责。
可沈辞心底清楚,冥冥之中,因果循环,羁绊缠绕,无从推脱。
他抬眸看向萧玦,目光坚定澄澈,带着不容推辞的执拗:“阿玦,我要去慈宁宫,我要去看看母后。”
是晚辈赤诚的愧疚,是想要贴身陪伴、弥补缺憾的真心。
萧玦看着他眼底坦荡真挚的情绪,无半分伪装,无半分刻意,心底微松,轻轻颔首:“好,朕陪你同去。”
片刻之后,二人并肩出宫。
秋日晨风清冽,吹散了晨间薄雾,宫道两侧梧桐叶落纷飞,满地金黄,簌簌作响。
深宫秋景寥落,层层叠叠的落叶铺就长路,温柔之下,尽是萧瑟别离之意。
二人步履从容,并肩前行,一路无言,心境却各有沉涩。
不过半刻,便抵达庄严肃穆的慈宁宫。
昔日暖意融融、温润安然的慈宁宫,此刻死寂得令人心口发闷。
殿内宫人尽数垂首伫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整座宫殿落针可闻。
暖意稀薄,寒凉浸骨,常年萦绕的檀香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裹挟着一股濒死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脚步微顿,心底酸涩翻涌,抬步径直踏入内殿。
软榻之上,太后静卧安睡,双目紧闭,容颜憔悴孱弱,呼吸浅淡细微,若非胸口尚有一丝微弱起伏,几乎与长眠之人无异。
看着这副模样,沈辞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重。
意外承了萧融的血脉,得了这位母后毫无保留的偏爱与疼惜。
太后明知他不是亲生幼子,明知他是异世魂魄,却依旧待他温柔如初,护他周全,予他温情,待他赤诚纯粹,从未有过半分疏离与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