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比寻常人更嗜睡一些,晨起不愿睁眼,午后静坐片刻便会昏沉困倦,彼时尚且轻微,沈辞刻意遮掩,不敢让萧玦察觉分毫。
他依旧陪着萧玦晨起暮落,看花赏月,煮茶读书,眉眼依旧温润,气色依旧平和,骗过了所有人的眼,包括心思缜密、事事为他周全的萧玦。
可近三个月来,一切都开始悄然加剧。
嗜睡的症状越来越重,汹涌得毫无征兆。
往往只是陪着萧玦在案前看一会奏折,目光便会渐渐涣散,脑袋微微发沉,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受控制地阖上眼眸。
有时用膳途中,有时庭院漫步,有时闲话闲谈,突如其来的昏沉都会瞬间笼罩全身,让他疲惫得只想沉沉睡去。
睡得越来越久,越来越沉,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
随之而来的,是日渐畏寒的身子,愈发冰凉的四肢,还有偶尔猝不及防袭来的体虚眩晕。
哪怕是盛夏酷暑,紫宸殿暖意融融,他的手脚依旧常年微凉,暖不透彻。
昔日被精心调养回来的温润气色,一点点悄然褪去,肌肤渐渐复归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孱弱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更轻浅、更虚无。
这具本就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耗尽了最后一丝借来的生机,终于开始彻底衰败。
萧融的躯壳,本就不属于他,三年大限将至,虚妄的浮生泡影,终究要到破碎落幕之时。
这般肉眼可见的衰败,终究再也瞒不住满心牵挂、时刻留意他分毫变化的萧玦。
帝王心思缜密,洞察人心,执掌朝政多年,最擅长观察细微变化,更何况他满心满眼皆是沈辞,将这人护在心尖之上,他的一丝一毫异样,都逃不过萧玦的眼眸。
最初察觉异常时,便即刻传召太医院全体御医入宫会诊,日日更换温补方子,加倍精心调养膳食起居,恨不得将天下所有滋补珍品尽数堆在他身前。
可所有的调养,所有的珍药,尽数石沉大海,毫无半分用处。
沈辞的嗜睡依旧一日重过一日,精神愈发萎靡,身形日渐清瘦,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衰败,是人力无法逆转的虚无枯竭。
无数个深夜,萧玦静静拥着怀中沉睡的少年,指尖抚着他微凉单薄的脊背,感受着他微弱浅淡的呼吸,心底的恐慌与不安,如同潮水般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惊惧,缠得他心口发紧,窒息般疼痛。
三年安稳温柔,让他早已习惯了身边岁岁有他,早已笃定余生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他以为自己护得住他,以为万般精心调养,总能让他岁岁安康,长伴身侧。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日渐衰败的模样,他第一次生出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惶恐。
他坐拥万里山河,手握生杀大权,可偏偏护不住自己心尖上的人,留不住身边这一点人间温柔。
这日午后,盛夏的阳光透过紫宸殿的雕花窗棂,洒落一室温暖柔光。
殿内燃着清淡的白梅香,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萧玦搁置了堆积如山的奏折,放下了所有朝政琐事,静静陪着沈辞坐在窗前。
沈辞靠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柔软温热的云锦薄被,眉眼轻阖,长长的睫羽安静垂落,呼吸轻浅绵长,又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不过未时光景,日头正好,暖意最盛,可他依旧抵不住席卷全身的困意,昏沉睡去,已然成了常态。
萧玦坐在榻边的紫檀椅上,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安静沉睡的眉眼,目光缱绻温柔,眼底却翻涌着化不开的忧思与焦灼。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贴上沈辞的额头,温度微凉,并无发热异象,可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孱弱,却真实得让人心慌。
这三个月来,他看他睡得越来越沉,醒得越来越晚,清醒之时,眼底的光亮也日渐黯淡,少了往日的温润灵动,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虚无。
无尽的恐慌盘踞在萧玦心头,让这位执掌天下、遇事从无半分慌乱的帝王,夜夜难眠,满心惶然。
他微微俯身,低沉温柔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轻轻唤着榻上之人:“阿辞,醒醒,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