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周屿站在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门,他看见那个瘦高的背影在路灯下往体校方向移动。
他走路的姿态和周屿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时没什么不同——头微微垂着,脊梁挺得很直,左边肩胛微塌。
但今晚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刻意控制步幅的走法,而是更自然地摆动双臂。
走到那个坑的时候,他又绕了一下。
雨已经很小了,几乎感觉不到雨滴,但空气里还有大量悬浮的水雾。
路灯把那片积水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倒扣在地上的河。
那个背影踩着两排越来越小的水渍,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周屿看到他侧过头,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回头看门口,是看灯箱。
那盏新换的灯箱,比之前亮了一个色度,在下过暴雨的深夜像一座浮在海上的灯塔。
然后他拐进巷子,消失在墙的后面。
周屿站在收银台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把陈渡叠好的卫衣拿起来,捧在手里低头闻了一下——不是刻意去闻,是衣服被拿起来的时候惯常会凑近胸口检查。
若有若无的青草味,是自己惯用的那个牌子。
他把卫衣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他转身拉开了抽屉。
那枚纪念章还在,铜面上的人形剪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名字。
陈渡,耳东陈,渡口的渡。
又摸了摸旁边那个字——忍。
刻痕比他第一次发现时更浅了,被反复触摸之后,铜面凹槽里最锋利的那些锐角都已经被磨钝,整个字变得温润、光滑。
每摸一次都在替那个人分担一点这座城市的重量。
那个刻这个字的人刚才哭了。
他把憋了整整两个多月的委屈和恐惧,在“知道了”
这三个字面前全部释放。
他哭完之后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解释为什么会突然掉眼泪,他只是叠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问——明天还有萝卜吗。
而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说:今晚的一切我都接受了,明天我还会再来。
他把纪念章放回去,关上抽屉。
外面的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屋檐上还零星滴落着几颗水珠,打在遮阳棚上发出轻柔的“嘭、嘭”
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窗外。
后街的路灯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射出朦胧的光晕。
他没有擦收银台,也没有整理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