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老韩每次让陈渡做动作之前,都会把保温杯搁在地上。
不是放在长椅上,是搁在地上——杯底稳稳落在训练垫旁边的那一小片水泥地面上。
那声极轻的“咔嗒”
——不锈钢杯底和水泥地面碰撞的声音——成了所有训练动作开始前的信号。
不是哨子,不是口令,是咔嗒一声。
没有声音比他更了解老韩的习惯,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式让陈渡知道:眼前这一片被磨薄了的垫子此刻属于他。
咔嗒,重心往下沉,准备发力;咔嗒,目光聚焦对手的左脚,重心前移。
那枚杯盖上歪歪扭扭的“韩”
字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搁放在垫子旁边,像一面无人注意却从不缺席的队旗。
训练量翻上去之后没几天,陈渡开始发现自己的心态也在变。
以前练到下午对练时总会有细微的焦虑——怕被哪个队友恶意下重手,要分心留意周围动静。
现在训练馆里只有老韩坐在长椅上喝茶,偶尔走过来用脚尖点一下他的右脚。
陪练的队友都是临时从低年级挑的,技术不如他,但每一个都很认真。
老韩挑人也有讲究——他从来不用和郭辉同组的队员,挑的都是大一刚入队的新生,动作还没定型,但听话。
他们被陈渡反复摔在垫子上,爬起来揉揉肩膀,又站回去。
有一天下午,在加练核心力量的时候,陈渡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现在走进训练馆,不用先听楼道里的脚步声了。
这个念头让他走了一下神,被陪练一个抱腿摔摔在垫子上。
他躺在垫子上,看着高窗外面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躺在垫子上的那一刻,他没有马上翻身爬起来,而是盯着那扇窗户多看了一会儿。
以前郭辉就常站在那里吹口哨,现在那片窗户空荡荡的,只有秋冬更替时被风吹动的树影在上面轻轻拍打。
他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护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站回原位。
“再来。”
陈渡训练完后坐在那张长椅上,用毛巾擦汗的时候,偶尔会拿起老韩的保温杯看一眼。
杯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有一道把不锈钢外层都磨出了底下黄铜内层的光泽。
杯盖上的“韩”
字歪歪扭扭,笔画边缘被磨得很圆,和被反复抚摸过的纪念章一样。
他想,老韩每天拿着这个杯子喝茶,每天把它搁在垫子旁边,就像周屿把纪念章放在抽屉里,把威胁纸条折好和它并排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然后每天继续炖萝卜。
这两个人的方式完全相反——老韩教他反击,周屿替他挡拳——但目的是一样的。
一个正在把他身上那层被动的忍打磨掉,从骨头缝里重新种入主动的反击意识;一个则用日复一日的温热告诉他——你的命是被接住的,永远有人在你身后亮灯。
这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推他,把他体内那颗被刻了“忍”
字的种子一点点暖热掰松,等着它在春天裂壳发芽。
他开始默默设想一个场景:将来有一天,他要请这两个人坐在观众席同一个位置。
他为这两个人而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