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绶带的红色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和陈渡身上那件深蓝色卫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件卫衣还是去年秋天那件,袖口的毛边比之前又长了一些,肘部的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已经开始松脱,有一小截线头翘在外面,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轻轻摇摆。
肘部的补丁是陈渡自己缝的——去年冬天肘部磨出了一个洞,他从训练包里找了一小块颜色差不多的藏蓝布料,用老韩给他补护膝的针线缝上去。
针脚歪歪扭扭是因为他从来没学过缝东西,从小到大破了的东西要么扔、要么继续穿,没人教他怎么把一个破洞缝成一个补丁。
他在训练馆的更衣室里缝了一整个中午,缝了拆、拆了缝,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最后缝成了这个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的补丁。
周屿后来看到了,说“你这针脚跟蚯蚓爬似的”
。
第二天出现在401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多了一盒新的针线包——不是便利店货架上那种一两块钱的简易款,是一盒带六种颜色线轴、所有针都插在一小块海绵上的正经针线包。
针线包的外壳是深蓝色的塑料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刺猬,刺猬的背上扎着好几根针。
周屿什么都没说,陈渡也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晚上陈渡用新针线把补丁重新缝了一遍,针脚还是不够直,但蚯蚓变成了一列勉强齐头并进的蚂蚁。
这盒针线包现在还在401的窗台上,和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并排放在一起。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车门打开,没有人上下,只有十月的风灌进来一小阵,把桌上老韩那杯药茶的苦味吹散了一些。
列车员站在门口看了看站台上零星的几个等车人,又退了回来,门重新关上,火车继续往前开。
周屿在桌下勾住了他的小指。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就像他之前在便利店里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在货架间顺手把保温杯的把手永远朝右,在抽屉里顺手把纪念章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
这个人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把所有的在乎都说成是顺手。
他从来不说什么“我担心你”
“我在乎你”
“我等你回来”
。
他说的是“店里的活动”
“萝卜卖不完”
“旧了不要了”
和“顺路”
。
现在他顺手勾住了一个人的小指。
他的拇指在陈渡的小指侧面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位置无名指的旧伤早就好了,不需要创可贴,皮肤光滑平整,但周屿的拇指还是习惯性地在那个位置上停了片刻,像在摸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旧痕迹——那道被六圈创可贴反复缠绕、被碘伏和棉签反复清理、最终完全愈合的旧伤。
去年在便利店里他第一次给陈渡包扎的时候,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皮肤边缘有发炎的红色,消毒时陈渡疼得把手指往回抽了一下但立刻又停住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习惯了在疼的时候不动。
周屿那时候低着头,把创可贴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六圈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但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陈渡的无名指——不是多余的关心,是他需要稳住自己的手。
缠完之后他把创可贴的末端用力按了一下以确保不会松脱,然后松开手,说“好了,下次注意点”
。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下次注意点”
——从第一次包扎开始,每次陈渡带着新伤出现在便利店时他都会说一遍。
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便利店里那台自动收银机的语音提示,但每次他翻出医药箱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快,碘伏棉签撕开包装的声音也比上一次更干脆。
直到后来陈渡换了教练、搬了宿舍、不再带新伤走进便利店,这句“下次注意点”
才慢慢从他们的对话里消失——不是周屿不说了,是陈渡不再需要被提醒了。
他现在是全国冠军,是能用技术反制对手的摔跤运动员,不再是那个蹲在巷口捂着伤口等三个大三人影消失在巷尾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