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无需自责,”裘得索叹道,“我已说过,这本就是他俩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撞上了而已。”
她眼中的泪终于还是滚出,在清丽的脸颊滑落,声音却很平稳:“我爹虽是个糊涂蛋,却不该死得如此窝囊。我如今活着,只想要个公道,我必要个公道!”
裘得索待她擦了眼泪,这才温声道:“盟内大会开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不止五大派,白道略有头脸的门派,多会在这会上露面,你心中委屈,那时尽可倒出。”
曾姑娘起身,抱拳一拜,正色道:“若非这一路得裘家主护送,我又如何能混进捉月城?曾小柳身无长物,只剩这一句谢了。”
裘得索让她这一拜吓得自椅上蹦起,肉丸般地弹跳起来,虚虚将她扶起,满头大汗:“我亦有自己私心,怎能得姑娘如此诚心道谢?”
“人活在世上,有谁没有私心?家主只是私心,并非害人之心。”曾小柳道,“您几位毕竟帮我良多,我只念这些好,就已够了。家主放心,便是要我死,我也绝不会将几位出卖。”
裘得索擦擦汗,只好另外道:“切莫言死,我等必尽全力促成盟内大会,也必定会保证姑娘安全。”
曾小柳眼中含泪,笑了笑:“人在江湖,命如浮萍,浮萍本就该为自己负责,又何必要其他浮萍来为自己性命扛上担子?各位已做得够多,再不必多说!”
裘得索果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对一个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他从来都不知要说什么好。
裘得索只好抱拳,又交代了些琐事,这才拖着瘸腿向外挪去。
曾小柳并不出门,只在门内忧心道:“您几位也要多做打算,多留神注意。”
裘得索接过门房小子递来的油纸伞,连连称是,好似真是个市侩圆滑的商人模样,走进雨帘中。
雨下的小了些,却仍不肯停歇。
车夫掀开马车帘,裘得索钻了进去。
马车内烛灯还亮着,他扒拉两下身上溅到的雨水,这才又自怀中掏出第二封信,对着烛火细细看起来。
信并未署名,但他仍知道那是磨盘递来的。
上头写的也十分简单,裘得索的目光在磨盘仿照秦嵬和沈云屏的信上图案所绘的大肚桶、磨盘、可能是熊的生物上乱转一圈儿,又落在那翎羽的图案上。
他虽已将这信看了七八遍,但此刻仍皱着眉,与磨盘有着同样的质疑和惊愕,心中惶惶,又因想起谢翎而阵痛不已。
只在看到结尾“平安”二字时才略有缓和。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裘得索胖脸上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抬手将信耐心叠好,在火上一点点烧毁。
马车正冒雨前进。
走得不快也不慢,这应当是一个商人看完粮库后应有的速度。
自雨中传来另外几道马蹄声。
裘得索掀开车帘,见两三道身影纵马奔过,领头那位自雨帘中侧头过来,遥遥点头,却并不停留,又打马而去。
“家主,是公孙世家的人。”车夫低声道。
“我的眼虽让肉挤得小了些,却还没像一些人那样瞎了!”裘得索道,“我看得清,领头那个正是雷夫人。不知如此雨夜,急匆匆要做何事去?”
车夫道:“我正要跟家主汇报——段老爷子已要彻查屠家和万枫庄园,认定屠青与当年旧案有联系,雷夫人或许正是为这事被召回正盟聚贤堂。”
裘得索顿了顿,他此前只知正盟松口,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不由道:“我记得屠青死后,正盟本已接管了万枫庄园,将那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正是,”车夫道,“但当时其他门派离得都有些距离,到的最快的却是明剑门。我听闻,庄园内一切封存的东西和屠家的弟子,如今都被明剑门扣押,想不到明剑门自池盟主死后沉寂这许多年,做事竟能如此雷厉风行,我还以为至少也要是镇山剑派的人赶过去呢。”
裘得索笑道:“你难道忘了?先前池静波为操持池盟主祭日,早早动身回了明剑门,她虽柔弱,却也是明剑门的少掌门,有主心骨在,门内行动自然快些。”
“说是少掌门,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了,”车夫叹道,“别说明剑门,这十几年间,镇山剑派、止风堡皆换了掌事,都不如上一任有能耐,也就公孙世家还有雷夫人抽着公孙少家主上进,还像个样子,五大派竟只剩聚云山庄顶着,如今江湖上私下议论,都说段贺年退下后,正盟再选盟主,多半要将段若锋提起来顶上。那聚云山庄可就是一门三盟主,是武林中实打实的名门大派。”
裘得索平日里没思索这些,如今听车夫提起,咂摸咂摸嘴儿,品出些古怪的味道。
车夫又道:“您等着瞧吧,过两日池少门主就得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奔来找段老爷子处理手头麻烦了。”
“池少门主幼时丧母,人还没长成便又丧父,一个人如果接连遭难吃苦,难免生出许多忧愁。”裘得索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谢翎。
他虽很难信磨盘信上的消息,但如果谢翎真的活着,这十几年也不知要如何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