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曦升起之前,正是一夜中最冷的时候,也是家家户户屋中的炉火燃尽成灰,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也就是在这个时辰,天边传来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村庄中不少的人家,在孩童的哭闹中点了烛火,亮起了灯。
但大人们并不因此而燥郁埋怨,反而都是高兴的,更有甚者,一些种庄稼的老把式,连觉都不睡了,他们穿上衣服,拿上烟袋,坐在外头的门槛上,欣慰的听着渐响的雷声。
春雷滚滚而来,那声音震颤着大地,震醒了蛰伏越冬的虫豸,昭示着春天的正式来临。
雷声响,万物长,冻土化开,饥荒了几年之久的人们,将迎来一次新的春耕,也是新的希望。
而这天,正是惊蛰。
在山上的小屋中,似乎就连雷声,都比旁的地方要更清晰些,就仿佛是炸在耳边一样。
官宝过了这个年,也才刚刚搭上四岁的边,在连年的灾荒年头里,他还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响雷,吓得他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的挤在边鸿的怀里,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时不时偷瞄着窗外。
自然的伟力令人心折,这阵阵惊雷让人心生希望,也同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些畏惧。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戎峰下地点燃了炉火,屋中变得温暖,厨房也传来浓郁的粥香,元定和官宝才终于离开了边鸿手臂之下,敢起床去小解了。
幸而,官宝是醒着的,不然,照这雷声大作的样子,多半是要在睡梦里惊的尿被窝了。
但出了门,才更有季节更替的感受,在朝阳热烈的照耀之下,树枝上的冰霜都融化了,滴滴答答的淌落下来,渗进泥土中。
幸而戎峰把房前屋后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才保住了院子中的干爽,但凡是从后坡朝山峦之中望进去,便可见冬雪融化之后的流水潺潺,甚至汇聚成了小溪,一条一道,簌簌的合在山谷中,濯湿了寒冷又干枯的大地。
但贫苦了几年的老百姓们,并不嫌弃春土的泥泞。
他们早早的挎着竹篮与小筐出门,或是在山脚下,或者到密林边,弯着腰,低着头,一寸一寸的翻开潮湿的枯草和腐叶,一点一点的寻出刚冒出头的野山菜,而后欣喜的抠挖出来。
去泥,摘净,拿回家去,在食用了一冬天陈米旧面和干肉冻菜之后,让老人孩子吃上春天的第一口鲜嫩,祈求接一接地气,强健身体。
边鸿也不例外,本来家中的土豆和干菜早就消耗的差不多,正趁着今天天气好,到雪少的地方去寻野菜。
不过等他忙忙碌碌的收拾完院子里的事,再给银霜梳完鬃毛,就已经是下午了,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这条小路最前边,挎着大篮子,正往这边来的闵百贵。
“表叔?”边鸿远远喊了一声。
闵百贵一听,赶紧摆手,等他走到近前,边鸿才看到,他挎着的篮子里,塞满了一大堆刚冒芽的各种嫩野菜,粘泥挂霜的,看着很新鲜。
“闵熙啊,打春了,今年年头真是好,南崎洼子那条小树趟子里,一翻开树枝子底下,全是野菜尖,诶呦,可好呢,比旁的地方长的都粗实些,你婶子挖的兴起,饭都不吃了,这不,叫我给你们俩送来尝尝。”
闵家婶子的原话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又带着两个娃娃,哪能想到挖菜吃呢,正好她弄好了,挑新鲜的送去,也是一番心意。
边鸿很领情,带着闵百贵就要回山上吃顿饭再走,闵百贵却连忙摆手。
“不行啊,正急呢,村东头的水洼子涨水了,怕是今晚有鱼经过,我得回去占地方下网,去晚了,连蛤蟆都捞不着。”
边鸿笑着送走急匆匆的闵百贵,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感知到,灾荒即将过去,人们有各种各样,填饱肚子的办法。
他深刻的理解了那句,春天就是希望的俗语。
就这样,家家户户倾巢而出的“踩春”行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在冬天饿的眼睛都发绿的人,终于能够温饱。在此之后,就要开始春种了。
家家户户早早的挂着犁杖,也不管土地的泥泞,不论男女老幼,都往自己的地头上去了,细数着荒了好几年的田耕垄亩,而后用佝偻的肩背拉着犁杖,一寸一寸的翻开土地,只等撒种。
因此,好些人都累倒了,往年都是有牛或骡子这些牲口能帮着犁地,但这些牲畜早在灾荒的年月里饿死的饿死,被吃的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