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滚烫,将窗外凛冽风雪尽数隔绝在外。雕花窗棂糊着厚实的云纹纸,阳光透过窗面漫洒进来,洒落了一地碎金,沉沉佛香袅袅升腾。
几盆青翠的兰草摆在屋角,老太君倚铺着锦缎的罗汉榻上,手里捏着暖手炉,没为赵绥的死脑筋惆怅太久,又被其他的话题一打岔,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
闲谈几句家常,气氛慢慢缓和下来,谢华凌端起清茶抿了一口,顺势提起正事。
“祖母,孙媳想问问庙见之礼的流程,也好提早备好一应物件,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燕京城的新婚夫妇行庙见之礼,大多在新婚后的第三四日就成事了,如亲王那般贵重的身份,甚至会在成婚当日、饮下合卺酒前,就去奉先殿行庙见之礼。
不过赵家的祖庙在关西城,想来是与燕京城的风俗不太一样。
老太君闻言放下手炉,神色郑重了几分,缓缓为她细细讲解:“我也不知你们燕京的规矩如何,只是在关西城,需得当日着新衣,辰时与绥儿一同入祠,先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焚香敬酒,行三叩大礼。”
“上香、奠帛、献爵、宣读祝文、焚帛等一应事情都做好了,再给族中长辈依次行礼奉茶,自此才算正式归入族谱。”
她顿了顿,又温和宽慰:“华凌,你且不必忧心,万事祖母都给你安排妥当了,也延请了关西城最德高望重的祝师来安排。你只需简简单单地按照礼数行事即可,不怎么累人的。”
谢华凌细细听着,只觉得这些规矩与燕京城也没太大的区别,心顿时放下了不少。
到了庙见之礼当日,的确如老太君所说,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谢华凌顺着行事,尽管操劳了一整日,倒也没太累。
只是礼成了,她还久久站在祖宅,失神地望着面前的数个牌位。
先前的暂且不论,且说从老太君这一辈开始,老太君的夫婿,也就是赵绥的爷爷就是为了救建兴帝而死。
老太君大孙子、大孙媳,也死在了建兴帝勤王登基的路上。
而赵绥本人呢,为了办好建兴帝的差事,肩膀上现在还有个窟窿,疤都没生好。
赵氏全族为了建兴帝抛头颅洒热血,难怪在一众具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里,赵家最得圣心。
她总觉得赵绥泥腿子出身,生长于乡野,配不上她的身份。
加之她又喜欢如哥哥那样温润有礼的读书人,再见到赵绥时,自然是哪里都不痛快。
她瞧不起赵绥,可兴许在建兴帝眼里,反而是她谢氏女高攀了赵绥。
自成亲后一直没放弃的傲气,好似忽然被打散了,在拜见其他长辈时,谢华凌尚且维持着尊敬的仪态与众人周旋,可待日暮垂落,回到静云院后,谢华凌才缓缓坐在了软榻上,阖上了眼。
棠梨不解地将解下来的大氅挂好,回头便瞧见自家小姐苍白着脸的模样,迟疑地轻声问:“小姐,可是累着了?不如我叫人传膳吧。”
庙见之礼比成亲当日还要累,成亲时她坐在花轿里,拜堂之后就一直候在新房,不必出什么力气,今日从早劳碌到晚,几乎没停下来过。
棠梨走到谢华凌身后,替她揉捏着头上的穴位。
“不必了,我不太饿。”谢华凌沉默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启唇,“棠梨,今日之后,我要再想和离,只怕是难了。”
名字已经记了族谱,她是堂堂正正的赵氏新妇。
棠梨搓揉的动作一顿,并不意外自家小姐还在琢磨这事儿,思忖着回答道:“小姐,您若真的不欢喜了,老爷和公子定会护着您的。”
成亲前,谢华凌的父兄没法过于强硬地替她推拒这门亲事,不然总有不敬皇上之嫌。
彼时建兴帝初初登基,对自身的威严看得极重,哪怕父兄有胆量拼个鱼死网破,谢华凌也不舍得他们为自己这么做。
当时计划的是,婚前不好推拒,婚后却能找出各种理由来和离,届时注意些方式和尺度,只要尽量不伤了两家的和气就好。
谢华凌这才带着满心的不甘愿穿上了嫁衣,坐上了前往赵家的花轿。
棠梨还准备说些什么,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门外绣帘,猛然瞥见一道挺拔玄色身影静立在帘影之下。
余下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按摩的指尖骤然一顿。棠梨连忙直起身,规规矩矩屈膝福礼,低声唤道:“姑爷。”
赵绥立在门口,一身喜服衬得肩宽腰窄,五官棱角分明。
他眼神淡淡的:“你先退下。”
往日他一进内室,总会遣退棠梨与其他丫鬟,不喜人凑在身前,棠梨早已习以为常。
可她仍旧下意识抬眼望向榻上的谢华凌,等谢华凌沉默着没表示反对,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放落帘幔。
赵绥抬步走到软榻跟前,高大魁梧的身形俯身笼罩下来,沉沉阴影将谢华凌整个人圈在其中。
他凝着她苍白清丽的面庞,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又是哪里惹你不快了?”
谢华凌茫然地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一双杏眼蒙着一层浅浅水汽。
“好端端的,怎的又忽然提起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