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显然,更不自在的是太子,他右手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少明,得了,听你说官腔我浑身不得劲。咱们还是别在这儿杵着了,可别忘了,你今几个是要故意输给付家那小心眼的郎君的,与我一道去换身打马球的衣裳吧。”
“哦对了,你那匹追风太勇猛了,今几个也不能上场。”
赵绥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冲着谢华凌点点头后,就跟着太子一道离开了。
太子妃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温和浅笑:“既然他们走了,我们便不理会他们了。”
她说着,眸光轻轻流转,慢悠悠开口:“我早听闻华凌你煮得一手绝佳好茶,一直无缘得尝,不知日后可有机会,让我也沾沾口福?”
谢华凌眉心微微一动,隐约感觉太子妃这话好似没有那么简单,不单单是在问茶水。
她心底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眉眼从容扬起一抹温婉笑意,落落大方:“不过是儿时闲学的一点微末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娘娘若是不嫌弃,往后我备好帖子,请求入东宫陪娘娘品茶,只盼娘娘届时别嫌我叨扰,将我拒之门外才好。”
太子妃闻言唇角笑意更深:“自然不会,你肯来,我宫里才算是多了几分意趣,高兴还来不及。”
话锋微转,她语气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惋惜,意有所指:“只是眼瞧着时节将近入夏,我最惦记的那一味茶,怕是短时间内再也喝不上了。”
谢华凌顺势抬眸:“娘娘心系何种茶水?”
“梅间雪。”太子妃轻轻吐出三字,意味深长地盯着谢华凌,“我听闻,这一绝品茶饮出自你手。东宫里有一位颇得殿下看重的晚娘,便是从你这里学去了烹煮梅间雪的法子。如今不止殿下偏爱这一口,就连皇上尝过,也屡屡夸赞,我心里自然愈发好奇,想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谢华凌微微一怔,转瞬便回过神来,心底豁然开朗。
她终于懂了,为何对谁都没大没小、不拘小节的赵绥,在太子妃面前却一板一眼的拘谨,不是他忽然懂规矩了,而是太子妃这人……
谢华凌暗自思忖。
她自小长在燕京城,见惯了世家贵妇的迂回周旋,一句话恨不得拐七八个弯来试探,太子妃这点见缝插针的招数,落在她眼中,其实算不得高明,甚至隐隐有些拙劣可笑。
心绪转瞬即逝,谢华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娘娘身份尊贵,自然是什么好茶都喝过的。梅间雪不过是名字雅致,实则方子简单的很,算不得什么绝世珍品。”
她不慌不忙地将方子一一道来:“烹煮梅间雪,需待深冬之时,摘取寒梅枝头初落的干净新雪,再以隔年山泉静置,文火慢烧至初沸。”
“随后往水中投入三两白梅瓣、少许蜜渍梅露,佐极少量龙井嫩芽提香,方可将梅之冷香与雪之清冽尽数添在茶水中。”
说罢,她浅浅一笑:“如今春尽入夏,摘不得这新雪,自然烹煮不成。待到冬日,娘娘若是依旧有心,我便入东宫,煮上一壶请娘娘品鉴。”
一席话说下来,谢华凌只解茶方,自始至终,半句未曾提及“晚娘”二字,好似没听出太子妃真正的心结不是茶水,而是晚娘似的。
太子妃静静看着她,恍然明白了谢华凌的意思。
她完全不藏私,将茶方直接说了出来,那太子妃也可以烹煮梅间雪来讨太子与皇上的欢心,晚娘安身立命的依仗没了,也算是无形中解开了太子妃的心结。
可太子妃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的落寞与讶异,有种自己千方百计地试探却被人轻易瞧出来的尴尬。
尤其是谢华凌从始至终表情都没变过,仍旧是那副端方优雅的样子,更显得她的拈酸吃醋有些无地自容了。
她适时收了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含笑顺势往下闲谈:“我这人手笨,知道了方子只怕也是做不成的,还是等着冬日时华凌来煮罢。对了,华凌的煮茶手艺,不知是师从何人?”
谢华凌没揭太子妃的短,眸光闪烁了下,顺着太子妃的话不咸不淡地掠过那个话题,从容应答着。
正闲谈间,场下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人声鼎沸,二人同时闻声侧目,一同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开阔平整的马球场上,两队人马整装而出。太子与赵绥皆是褪去常服,一身利落飒爽的深色劲装,身姿挺拔俊朗,各自骑着通体神骏的高头大马,并肩缓步入场。
赵绥是臣子,按理来说应该站在太子身后的,可瞧着他神气的模样,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逾距。
谢华凌嘴角抽了抽,有些看不下去,索性端着茶盏,轻呷了一口,长睫缓缓垂落,敛去了眸底那分淡淡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