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事了,已是日头西斜。
顾白强烈请求沈衍他们在易县住上一夜,沈衍想着夜晚行路不便,便答应了。
可易县县衙的床板到底硬了些,硌得人生疼,加之想到谢凛也在,沈衍便莫名的有些烦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了衣,独自出门走走。
夜色中的易县格外静谧,如果忽略那些惨烈的伤亡数字,这里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街道两旁的铺面早已紧紧的掩上门板,那悬在檐下的灯笼也大多熄了,只零星剩着几盏,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青石铺就长街浸在皎洁的月光中,那月光如同轻纱般晕染在墨色的街面上。
正出神间,沈衍冷不防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那胸膛很硬,简直就和记忆中谢凛的胸膛一模一样。
他抬眼望去,不由得暗自叹息,撞上的人果真就是谢凛。
谢凛神色未动:“王爷,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
沈衍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是本王的疏忽,给侯爷赔罪。”
谢凛话锋一转:“不必赔罪了,既然遇上,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沈衍着实不想和谢凛在这三更半夜的到什么地方去,于是想也没想便回道:“侯爷自便,本王这就回去歇息了。”
谁知谢凛却不管他,扣住他的手腕就往前走。沈衍奋力挣扎,双手并用,也没能撼动分毫。
两人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民居,往更深处走去。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赫然现出无数隆起的土包,待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冢。
夜半三更,阴风阵阵,面前是漫山遍野的坟茔,沈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头顶,连齿关都禁不住轻轻打颤。
谢凛又想干嘛?在大牢里吓他没够,又要在这儿继续吓他?
谢凛停下脚步,问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等了好半天没人应他,他转头望去,只见沈衍浑身僵硬的杵在原地,月光的清辉将他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映得格外清亮,望向他的眼神里,又染上了那些一如往常的惊惧。
谢凛眉头微皱,他怎么这样胆小,他并不想吓他的。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解释道:“这是卫琳琅提议修建的义冢,那些在水患中死去的人,都埋在这儿。”
沈衍这才回神,呆滞的点点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谢凛扣着。想把手收回去,可抽了半天,谢凛都不放。
他看向谢凛:“谢侯爷,还请你松开我。”
谢凛眉峰轻挑:“你不是怕吗?那就这样抓着吧。”
沈衍下意识想说,你才是最让我害怕的那个,好险道话到嘴边止住了。他气恼地瞪了谢凛一眼,决定不再挣扎,就这样吧。
“你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想让你亲眼看看。”
“看什么?”
“看看真实的易县。”
沈衍心头一震,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易县,那个因为水灾夺去了无数生命的易县。
白日的面具被揭去,露出底下满目疮痍的真实面容。
并非顾白有意粉饰太平,他只是尽量想把好的那一面展现给沈衍,那些人埋葬在义冢已经死了,他要为活着人的做更多的事,争取更多希望。
即便不通世故,但顾白明白,没人会想看到一个百孔千疮的易县。
所以他努力的,想让沈衍看见易县重现生机的一面。
“易县的百姓很淳朴,淳朴得让人惭愧,”谢凛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沉静,“我这些日子带着镇北军驻守在这儿,他们日日送来吃食,即便自己食不果腹,也要将粮食分给我们。”他看向沈衍,目光如炬,“所以,沈衍,你绝不能辜负他们。”
沈衍知道谢凛是在提醒他,并州的事还远没有结束。
从面上看水灾已经结束,治灾的事宜也接近尾声,再过几日他们便可启程返京。
这是最简单的结局,也是对沈衍而言最有利的结局,甚至的朝中许多人想看到的结局。
且不说并州还有太子的人,单就是沈衍的身份,他也不能插手过多,如今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现在这个结果回京复命。
这些利害关系,他和谢凛都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谢凛才会特意提醒他。
可沈衍还是觉得眼眶有些涩,喉间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半晌,他直直望着谢凛:“侯爷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辜负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