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被扇了一巴掌,但他很冷静,因为已经习惯了。从小他就发现,暴力就像天气一样,热的总比冷的更好忍一些。
但妈妈其实不经常给他这样好忍的机会,这倒是有点反常。他问:“哪一副?”
“卡地亚那个,你什么时候拿走的?你——”她又要上手推,好像忘记了梁策已经长得很高一样。妈妈用看一个瘦弱的呆子,或一个危险的赌徒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她看这两种人的眼神居然是一样的。
梁策挡了一下她的手,又扶住妈妈的肩膀:“那副耳钉你几年前卖了。记得吗?你叫人上门来收的,和几个包一起,那天我也在。”
那时梁策还没被赶出家门,周末从学校回来,就看到家里来了二奢店的人。
“它留下的东西就剩这几个了,”它指父亲,妈妈总能只用语气就让梁策看到这个字是宝盖头的,“全处理了,看着心烦。”
梁策去厨房给客人倒了水,他以为那是妈妈最后一次扔掉父亲的遗留物,直到几个月后他被赶走。
妈妈被他控住,扭着胳膊挣扎:“你怎么可能在?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可他明明一周前才回来过。梁策联想起上次回家的异常,越想越不对。他躬下身子,平视母亲:“你认识我是谁吗?”
女人嗤笑一声,仿佛有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你——”
没说出来。她想说什么来着?“你……”
妈妈的眼神变得很茫然。
她发出很多音节,但都不是字。不对啊,她肯定知道的。是她打的电话,是她开的门,这张脸她认识,她怎么能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呢?她甚至那么郑重地告诉过自己的孩子,不要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她都说过了,说了不止一遍,为什么还要开?都怪他开了!……谁开了?
梁策看着妈妈不知所措的脸,试图顺着她的话,换个方式再问一次:“你说我很久没回来了,那你还认得我吗?”
“我认得你。”她回答。
“我叫什么?”
妈妈谨慎地、探究地盯着他看。梁策很久没被妈妈看过这么久了。
“……我认得你。”
半晌,她只是重复。
梁策感到有一股寒意朝着心脏聚拢,他尽量让声音显得不慌张:“妈,我是梁策。记起来了吗?”
妈妈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像又会动了一样:“记得。”
梁策松了一口气。
“……你给它开门了。”
这是妈妈用来记住他的事情。
你给它开门了,它不是人,只能是动物,但居然也会使用工具,好可怕的野兽。你给它开门了,就该负责被它吃掉。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所以她刚刚才喊——“你怎么可能在?”
梁策把她扶回卧室,妈妈没再挣扎。她头歪在枕头上看电视,呼吸越来越慢,然后她睡着了。
梁策关上卧室的门,环顾客厅,这个家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在沉闷的安静中感到一点后知后觉的委屈,明明他才是更应该记不清的人。
其实在遇到池安之前,他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情,因为原生家庭的苦难是有倾诉期限的:17岁时大谈原生家庭或许会让别人觉得他很有破碎感,但梁策27岁了,他发现活下去的方式是不断向别人证明自己不会碎。
他记得前两年脱口秀最火的时候,路惜被平台邀请去和一个脱口秀演员录播客。梁策陪着博主看嘉宾的段子做准备,看着看着发现真挺好笑,到最后还额外搜了很多其他人的专场来放。其中有一个外国演员,说别人一直问我怎么36岁了还在把自己的问题赖在原生家庭身上?那我就很想问问他们了:如果你身处一个地基打得超烂的高楼,难道站在36层会让你感到更安全吗?
这个梗让路惜笑了,但梁策笑不出来。他在想,如果年龄是楼层,那高一点确实让他觉得更安全,因为高一点跳下去至少真的能死。
10层会奄奄一息,20层生还几率至少减半——这样看来,这个段子里的比喻实在确切,因为人长大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半死不活的时刻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