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这一觉终是没睡成。
陆酌光出房后就提了莫惊秋,向她宣布周幸决定服药的消息。莫惊秋闹了一阵兵荒马乱,把其他人都惊醒,齐齐来到周幸的房门外排着队求证。钱不断更是像打鸣的公鸡一样叫起来。
面对几人炯炯有神、满含期盼的目光,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周幸点了点头,证明了陆酌光不是在散播谣言。
只是药效所带来的弊端不可忽视,隗谷雨这几年一直在寻办法改良药方,然而周幸的病症深入骨髓,已到了凶险的地步,若是下药太轻则收效甚微,因此隗谷雨改过数次的药方里,对她身体的影响仍不小,所以与周幸再三商议过后,此药七天一服。
确定好药方后,莫惊秋顶着满是泪花的双眼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厨房,架上罐子开始熬制汤药。
他们所住的地方并非临时租赁,而是几年前就买下的宅院。只有萧涉川平日来泠京跑生意时会暂住,无他人来此地,所以宅院并不大。袁察与萧涉川同住一间,钱不断与隗谷雨同歇,陶缨则与莫惊秋在一屋。周幸的房中向来不容二人,独居一房。余下的一间房自然给了几人都不待见的陆酌光。
然而周幸捡了个雪晴回来,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有一个人出去另觅住处。几人就这个问题围着周幸,紧闭上房门展开商讨。
“怎么着也该是那姓陆的出去。”
陆酌光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十分自觉地爬上墙头。他自知会被其他人一致票选为离开的人,因此并不参与商议,在墙头盘腿而坐,眺望东方地平拔起的晨曦。
泠京的天尚未大亮,偶有鸡鸣传来,正处于这座繁华城镇最后一刻安宁。待日头出现,街头又会喧闹起来。正当他轻闭双眼感受清晨凉爽的风时,一只黑羽鸟飞来,绕着陆酌光的头顶盘旋。
它不声不响,黑色的眼睛骨碌一转,见墙头的人好似并未察觉,便猛地收翅俯冲,朝他的后颈亮出一双利爪。然而就在尖锐的爪子贴近时,突然有一只手将黑羽鸟一把掐住,精准地锁住它的脖子。
鸟脖子细脆,落在陆酌光手里被折断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它剧烈地扑腾翅膀,发出凄惨啼叫。袁察便于巷中出现,指着陆酌光怒道:“竖子,放了它!”
陆酌光睨他一眼,疑惑道:“怪事,我不过抓了一只没人管教的疯鸟,怎么蹿出条狗冲我叫?”
袁察不知去了何处,熬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回来,胡子拉碴灰头土脸。他心情极坏,平日里尚且能对陆酌光忍耐,此刻却好似在脾气上撒了火药,一点即炸,破口大骂道:“狗至少还是知道忠主,你却连狗都不如。背主之奴怎么还有脸走在青天白日下,做了那么多恶事,若真有心悔改,当悬梁于神明之前,赔了你这条烂命赎罪!”
恶声辱骂陆酌光听过太多,比这更难听比比皆是,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淡然。面对袁察脸红脖子粗的姿态,他神色如常道:“我留在这里并非求你所容,是周幸需要我。”
袁察满面讥讽:“你认贼作父,为赵执忠心的走狗,当初大帅被害死塞北之事蔫能没有你的相助?少主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恨你们深入骨髓,即便在梦里也千刀万剐,如今留下你也是她心善。反倒是你,恬不知耻,怎么还有脸缠在她身边?”
陆酌光漠视了他的愤怒,沉默不应。
袁察呸了一声,接着痛骂:“你少自作多情,我们的计划里可从来没有打算加入外人。没有你,我们一样能成事。你若是真有些良心,倒不如趁早滚得远远的。少主出身忠烈之后,被你这满身污名的走狗缠上,才是坏了她好端端的名声!”
陆酌光极目远眺,再看那东方的微光时,忽然不觉得这景色值得欣赏,连空中的风也有了鸟禽的臭味。他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仍未见动怒,只是淡无波澜道:“你我相同,若非有周幸,我也不会在此听你逞口舌之快。”
他低下头,看望手里不断扑腾的黑羽鸟,道:“你对我来说就如同这只鸟。”
话音落下,他手指稍稍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鸟脖子让他捏了个粉碎,扑腾的翅膀做垂死挣扎,无力地扇了两下后停下。陆酌光将黑羽鸟从墙头扔下,淡声道:“杀你,易如反掌。”
袁察怒目圆睁,眼看着自己精心驯养的鸟就这么轻易送了命,当下气得跳脚,指着他道:“你他娘下来!”
陆酌光心如明镜。他知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纳他,更知道周幸对他仍存戒心,不会告诉他核心计划,亦不会让他参与密谋,但他无所谓。
他的时间不多,六月份体内的异虫就会苏醒,那之后撑着残躯还能苟活半年,不过还剩七个月的活头——生和死倒不是陆酌光在意的东西,只是他立在心里的那杆旗还没等来他想要的那阵风,老陆留下的铜板也仍旧蒙尘。
眼下唯有周幸是最佳人选。她的筹谋多年,若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目的,陆酌光愿舍残生性命、不计手段地鼎力相助。因此别人的闲言碎语、排挤厌恶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老陆曾说过,天大的事都能让人颠倒黑白,这些不必分出高低的口角之争就更无足轻重了,不值得他高声驳斥。
陆酌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这些人跟随周幸出生入死,关系亲厚,真闹到她面前,她未必能私事公办,更何况现在还在屋内讨论怎么将他踢出这座宅院。陆酌光料想自己也讨不得公道,便要去躲个清静,转头从墙头跳下去。
袁察大步奔向拐角,已然不见他的踪影。他气得又骂了几句,心疼地拎着自己爱鸟的尸体,打算回头找个地方好好埋了。
进院后他捧着刺骨的凉水洗了把脸,听见屋中隐隐传出说话声,叩门求进。莫惊秋开了门迎他,进了屋袁察就看见周幸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左右围着人。
周幸正对着这碗散发着可怕气味的汤药发愁,耳朵也被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得嗡鸣。钱不断守了一夜院子这会儿还精神着,喋喋不休地控诉陆酌光训练的严苛,希望她能主持公道。
周幸无法对这种站着都睡着的人主持公道,况且陆酌光说要加重训练时她也没有反对,因此颇为心虚,袁察的归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忙问:“见到人了?近况如何?”
袁察抹了一把脸,在桌边寻了个位置落座,耷拉着眉眼道:“见到了。她晒黑了,也瘦了许多,皮贴着骨头,风一吹就倒。似乎也病了,走两步就咳嗽,我没敢靠得太近,瞧不太清楚,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袁大哥,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崔大娘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莫惊秋打断了他的话,又道,“不如今日我跟你走一趟,给崔大娘看看脉。”
袁察犹豫了一瞬,很快便摇头:“不必了。这儿离云明县有二十里地的脚程,一来一回得耽误半天时间,现在是紧要关头,需要人手,出不得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