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脚步轻慢地走在山间,萦绕山岗的风从她身旁掠过,墨色的衣摆翻飞,竹影时隐时现。
黑羽鸟在半空盘旋,并不飞远。袁察落后一步,一手抱着装着圣旨的盒子,一手提着灯为前路照明,路上遇见了横在地上的死尸,他还会泄愤般踢上一脚。
整个山头在纷闹过后归于寂静,漆黑的夜幕下仅有一缕微光,连影子都有几分萧瑟。
毕竟也住了好几年,虽说头前的几年对于那些女人来说此地无异于地府,但周幸等人来了之后,未下山的妇女们都默认山寨为家,一朝要搬走也是分外不舍,哭了一场。不过好在她们动作利索,才几日的时间山寨就搬空了。
堂中坐着萧涉川、隗谷雨、莫惊秋三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并不交谈。倏尔堂门轻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人同时站起身,望向大门处,齐声道:“少主。”
周幸抬手一压,免了几人的礼,问:“如何?”
袁察回道:“一切顺利,赵恪瞎了一双眼下山的,他这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那姓陆的了。”
“他会不会……上山来寻仇?”莫惊秋有些担忧,“听楚姐说,他先前还烧了书肆,专烧挂了他字牌的那一柜,好像是记恨他花钱把自己的字买回去那事儿。”
隗谷雨赞同地附和:“此子心胸狭隘,我们这般算计他,想必不会善了。”
离间计的关键在于赵恪,他是个过分自负之人,认定了陆酌光叛变之后,绝不会隐忍不发,加之陆酌光本就不清白,他立场摇摆,来了郸玉后并未尽心做事,而且他似乎十分厌恶赵恪,因此就更不会为证明自己清白卑微辩解。
今夜赵恪瞎了一双眼回去,与陆酌光决裂是必然。
然而陆酌光也并非闷声吃亏之人,岂能愿意白白吃一遭算计?
周幸沉思片刻,道:“山上留不得,你们下山去医堂候着,等钱不断把路引送去,趁早安排她们上路,我去取了赵恪的狗命,再与你们会合。”
几人眼神一对,互相看出对方眼神中蕴藏的意思,但都不敢说话,几番眼神交流后,推出了年纪最大的隗谷雨开口:“少主,你一人前去,是否不妥?”
“赵恪的利爪已经被拔了个干净,不再有威胁,我要亲自砍了他的头。”周幸面容沉肃,语气不见起伏,却有不容置喙的独断,下令道,“取我刀来。”
莫惊秋上回跪了几个时辰,还挨了板子,这次不敢再有异议,默默转头,踩着堂中大当家的座椅,摘下墙上的牌匾,将后方挂着的刀取下来,双手奉给周幸。
这柄竹叶刀是赫连钦亲手打造的,因她名字里有个“筠”字,所以天生喜欢竹子。塞北的竹子不多见,大多都在将军府里。周幸的衣服,玉簪,甚至连刀、弓、马鞍都有竹叶的形状,处处绿意盎然。
周幸将刀握在手中,用指头轻轻擦拭,刀背明亮,折射着火光,照出她那双带有异族血统的浅色眼睛。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好似穿越光阴回到了八年前,那时这柄刀在她手里还显得有些大,刀身照出的眼睛尚有稚嫩。
她决定留在郸玉时,就“脱”下了这一身金丝绸缎的锦服,将刀缠上一层层的布,取母姓改名为周幸,从此以市井小民的身份活在此处,今日才重新穿回旧衣,做回“赫连筠”。
岁月无声,但是有形,当初十五岁时穿的衣裳,现在的她再穿已然小了许多,还是山上的女人一起帮忙改了数日,才改出了适合她的尺寸。
周幸从前没什么耐心,这次却能等上八年的时间,夜以继日地筹谋,势必要将这第一刀落得漂亮,给远在京城赵执一记响亮的耳光。
后半夜的风愈发急,似在酝酿一场雨。
赵恪的脸血肉淋漓,被雪晴搀扶着回到住处。一路上,痛楚让他的愤怒达到顶峰,看不见的黑暗中充斥着他尖锐的恨意,五脏六腑的怒火灼烧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刺痛,早已在心中将陆酌光凌迟千万遍。
“陆敛!!”刚进门,他便发出嘶声力竭地怒吼,“给我滚出来!”
赵恪的双眼已经完全融化,看不见任何东西,根本不知陆酌光此刻就站在院中。他颇像是个夜半难眠,对月的诗人,清隽端方,转过身时轻飘飘的眸光落在赵恪脸上。
他的脸向来是陆酌光深恶痛绝的东西,眼下他半边脸被炸伤,双眼又因毒粉腐蚀,血肉模糊的五官又充斥着恨意,狰狞扭曲,丑得惨绝人寰。
陆酌光平生只有一败,败在无法对这张脸端详。他看了一眼就飞速移开视线,由衷道:“出去走一趟,你的脸更丑了,你虽不会功夫,但是靠脸也能攻击人,怎么不能算是一门本事呢?”
此话更是触及赵恪内心深处的憎恶——若非当初陆酌光砸断了他的右手,致使他落下无法恢复的旧疾,也不至于一点功夫都学不了,沦落到今日文不成武不就,让人笑话。
“若不是我爹将你捡回来,早在你五岁那年就已经冻死街头,这么多年赵家好生供养你,你非但不知感恩,还反咬一口。”
陆酌光的俊脸有一丝被误解的忧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赵恪,为何你总是想不明白,我若当真不知感恩,你岂会活到现在?”
“你假意顺从我爹,不过是害怕你身上的毒没有解药而已,如今你背叛赵家,与周幸勾结,难道是她身边那位再世神医为你寻得解药了?!”
陆酌光像是先前没想起这回事,顿悟:“多谢提醒,日后我去找他试试,或许还真能解了我身上的异虫。”
“来人!”赵恪一声怒吼,“将陆敛这个叛徒的令牌收缴,即刻折令!”
院中守着的随从应声而动,迅速形成一个圈子,把陆酌光围在中央。
雪晴见状忙道:“公子息怒!此事或有误会,还是先回京等大人定夺吧。”
“误会?周幸手底下的人都亲口承认,还有什么好说!”他猛地抓住雪晴,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眼睛!今夜上山十六人,只有你一人有命活着回来,若非陆酌光这个内鬼作祟,我们会落得如此下场?周幸凭什么知道我们今夜上山?都是他传的消息!”
雪晴叫他抓得手臂生疼,强忍着道:“就算公子要折令,也不是现在,我们……我们手里没人了啊。”
先前无常司派来的十六人除她之外已经都折在山上,而留守在宅中的则是先前零星几个“白”部成员,外加一个重伤的李言归,他们所有人就算是加起来,也不可能敌得过陆酌光,折他的令,纯粹是找死。
赵恪此刻已经被气昏了头,大喊大叫:“李言归呢?李言归在哪?给我滚出来!”
陆酌光听闻,抬手扔了个东西,黑色的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雪晴的前方。她低头一看,当下倒吸一口凉气,肺腑冰寒。